月色渐浓,如霜似雪,无声地漫过窗棂,在青竹铺就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断续的虫鸣,衬得这夜愈发寂静。夜风微凉,带着花圃里特有的草木清气,轻轻拂动樱垂落肩头的青丝。
樱一步并两步来到窗前。她的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窗纸,落在远处黛色的云层上,又似乎穿透了云朵,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所在。
小精灵与通灵芝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尽管此刻它们心照不宣,面容上仍挂着对彼此的那一丝嫌弃。
那是积年累月的互看不顺眼,早已成了习惯。小精灵嫌弃通灵芝阴冷滑腻,心思诡谲;通灵芝则看不上小精灵天真莽撞,愚忠可掬。
然而,当它们转向樱时,却出奇地同频。
“樱在想什么?”小精灵振翅悬浮,莹蓝的光晕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它太了解樱了,这丫头一有心事,就喜欢这样站在窗前发呆,一站就是大半宿。
“主人能想什么?”通灵芝盘在小精灵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当然是她的好师父喽!除此之外,谁还能让主人这般费心、费神,连魂儿都丢了似的。”它故意将“好师父”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老长。
“冷月……”小精灵低喃,“是俺高看了他。他可是一位仙者啊,灼灼其华、光风霁月的仙者,竟然也遭了魔道。他怎么会……怎么能……”
它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千五百年前,它初见冷月时,那人正立于昆仑雪巅,白衣猎猎,一剑霜寒十四州。那样的风骨,那样的道心,怎会……
“什么仙者?”通灵芝冷笑,“他那龌龊的心思,说不定还不如一介凡人磊落。尤其对主人,”它刻意顿了顿,瞳孔微微收缩,“他这一弱点,恰好被魔道钻了空子罢了。”
“什么龌龊心思?!”小精灵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窗外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它气得浑身发光,莹蓝的光晕剧烈闪烁,“不许你这般侮辱冷月!冷月的道心日月可鉴!他更是樱的师父,对樱一向谆谆教导,从不懈怠。他对樱顶多是师徒之情,毕竟……”
它急切地补充,翅膀扇得飞快,“……毕竟樱的幼年,是在冷月的陪伴下长大的!”
“那他的那一颗魔心,是因何而滋长?”通灵芝乘胜追击,眼瞳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像两颗淬了毒的寒星,“你不要告诉我是无缘无故从他体内生出来的。呸,自欺欺人罢了。”
“说不通的家伙,俺才懒得理你。呸,呸!”
小精灵强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翅膀却微微发颤。它偷眼望向樱,目光里凝重了三分。
樱也不会如通灵芝一般看待冷月吧?他可是她的师父啊,传道授业,护她周全,这是连俺小精灵都看得见的情分。
可这个通灵芝,也是她的灵宠,与她性命相系,它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它越想越不安,心底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行,它不能让樱对冷月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那丫头心思重,若是钻了牛角尖……
“樱,”小精灵悄然停驻在樱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它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那是它表达担忧的方式,“冷月是你的师父,师父对你如何劳心劳神,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它安静地等着,离她那样近,近到能感应她此刻的沉静。那沉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它能听见她的心跳,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她是信任冷月的吧?
希望是它多虑了。
“我在想,”樱忽然轻叹,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在寂静的夜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那是冷月亲手为她雕的,上面还刻着她幼时最爱的樱花纹样。
“要是我从来就没存在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纸上的自己的倒影上,那影子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至少……不要出现在师父的世界里。”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急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樱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被乌云半掩的月色。
“那样,师父是不是就能平安顺遂?”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本该是仙族最出色的仙者,是万众瞩目的天骄。若不是因为我,他怎会被魔道趁虚而入,在道心上留下裂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在窗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师父的劫难……都是因我而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月色里,却重若千钧,砸在小精灵心上,让它疼得一缩。
小精灵听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它就知道,樱对冷月是很纯粹的,纯粹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她只觉得自己是师父的累赘,是祸根。这傻丫头,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份纯粹,又让它心疼得紧。
“樱,你听俺说,”它急切地开口,想要安慰,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通灵芝却露出不悦之色,小脑袋一甩,带着凌厉的风声,一把扒拉开停驻在樱肩头的小精灵。
小精灵猝不及防,被甩得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差点撞上竹梁。
“主人这是什么话?”
通灵芝昂起头,脊背直立,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倔强的影子。眼瞳里燃着两簇幽冷的火,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主人师父他入魔也好,成道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它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身为仙者,道心不稳,被外魔所侵,这是他修为不精、心性不坚。再不然,”它嗤笑一声,“就是他自作自受,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活该遭此报应。与主人何干?”
“你胡说!”小精灵终于稳住身形,气得浑身发抖,“冷月才不是!”
“才不是什么?”通灵芝猛地转头,眼瞳里怒意凛然,“你才跟了他们几年?俺与主人心性相系,她的一丝情绪波动都瞒不过俺。你以为俺看不出,每次提到她师父,她的心绪乱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俺不知道,那冷月看她的眼神,哪里像是看徒弟?”
它重新转向樱,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主人,你仔细想想,他若真的问心无愧,为何不敢直视你的眼睛?他若真的,”
“够了。”
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缓缓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通灵芝,”她唤它的名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通灵芝一怔,紧绷的身心微微松弛。
“但师父就是师父。”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养我、教我、护我,这份恩情,我生生世世都还不清。至于其他……”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欢愉,“我不懂,也从不曾想过。”
她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更深了,乌云彻底吞没了月亮,花圃园一片漆黑。
“如今我只想一件事,”她的声音坚定得像是在起誓,“如何救他。哪怕要我的命,哪怕要我的魂,哪怕……要我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小精灵和通灵芝同时沉默了。
窗外,最后一丝月光也被吞没,长夜漫漫,像是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