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双魂为引,逆转阴阳……”
冷月的声音发颤,像是被这八个字烫伤了喉咙。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简,那是上古禁术“同命契”的载体,以施术者神魂为祭,将两人的性命强行捆绑,同生共死。
“樱儿,这是禁术!”他猛地抬头,染血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你会……”
“我会神魂受损,修为尽废,从此再不能踏足仙途。”
樱平静地接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落在玉磬上的雪,清冷而决绝。
素白的裙裾被幽冥渊底阴风掀起,露出其下斑驳的血迹。
“但您会活着。”她微微倾身,将染血的指尖覆上他心口那道贯穿伤,那里正有黑气蔓延,是幽冥渊的蚀骨瘴,“我们会一起活着。”
冷月瞳孔骤缩。
自她化形之日,他便教她握剑,教她识字,教她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她唤他“师父”,一唤便是五百年。
樱儿的成长,竟快得让他恍惚了一瞬。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师父,这一回,换我来守您。”
幽冥渊底,万鬼嘶吼如潮。
那些被封印了千年的怨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疯狂地撞击着阵法的壁垒。
血色的雾气翻涌如潮,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又吐出,像是巨兽的舌,在品尝即将到口的祭品。
锁链发出刺耳的铮鸣,那是束缚冷月的“九幽封魂链”,以九条上古蛟龙脊骨炼制,专为囚禁渡劫失败的散仙。
锁链像是在嘲笑这以卵击石的愚蠢,也在哀鸣这飞蛾扑火的悲壮。
可在这阵法的中央,在这锁链缠绕的绝境里,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一道白衣染血,长发散乱,是即将燃尽的残烛。
他的修为正在飞速流逝,被幽冥渊吞噬,被九幽链禁锢,至多再有一炷香时间,便会魂飞魄散,化作这万丈深渊里又一缕无主孤魂。
一道素裙破碎,遍体鳞伤,却是扑火的飞蛾。
她的本命剑已在方才的混战中折断,丹田灵力枯竭,连站立都在微微颤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一点烛芯。
他们看见了在彼此眼中,从未熄灭的光。
任时间的长河流淌了五百年,一千年,那光始终在那里,比幽冥渊的瘴气更顽固,比九幽链的封印更坚韧。
那是比幽冥渊更深的执念,是跨越生死也要相守的劫数,也是归宿。
樱握紧了冷月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是生命力流逝的征兆。可他的掌心有她熟悉的纹路,有那五百年间每一次牵她走过险途的温度。
她将那枚玉简彻底按入他心口,指尖触及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里正有金色的纹路开始蔓延。
阵法开始运转。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从两人相握的掌心升起,像是冬夜里将熄的炭火。
可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攀爬,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臂膀、心口,最终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
那是并蒂莲。
一株双花,同根同源,同生同死。在血色的深渊里缓缓绽放,花瓣是纯粹的金色,花蕊却泛着幽蓝。那是她的神魂在燃烧,是他的命数被改写。
“师父,”她轻声说,声音被阵法的光芒衬得有些虚幻,“弟子不孝,五百年的养育之恩,弟子要用余生来还了。”
冷月反握住她的手。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把这五百年来克制的、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一切,都通过这一握传递给她。
他想说“不值得”,想说“为师不许”,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字句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呼唤:
“……樱儿。”
那一声里有多少情绪,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无奈。无奈于她的执拗,无奈于这该死的命运,无奈于自己堂堂剑仙尊者竟要徒弟以命相护。
有心疼。心疼她满身的伤,心疼她即将断绝的仙途,心疼她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还要对他笑。
有那五百年间不敢宣之于口的纵容与宠溺,有每次她闯祸时他嘴上责备却暗中收拾烂摊子的纵容,有她练剑受伤时他彻夜不眠守在榻前的宠溺。
也有终于卸下的防备与执念,那道名为“师徒”的枷锁,那道他亲手画下的界限。
幽冥渊的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的发带,也吹乱了他的长发。两道身影在阵法的金光中渐渐交融,衣袂翻飞间已分不清彼此,像是要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九幽链发出最后的铮鸣,随即寸寸断裂。
那些疯狂撞击阵法的怨灵发出惊恐的嘶吼,在并蒂莲的金光中化为飞灰。幽冥渊底的血色雾气开始退散,露出上方一线天光。
可他们已无暇顾及。
两道纠缠了五百年的线,终于在这一刻,系成了死结。
也是同心之结。
樱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抽离,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痛得她几乎昏厥。
可与此同时,有另一股力量正在涌入,带着冰雪的凛冽,带着樱花的清苦,带着她熟悉到骨髓里的气息,将她的神魂温柔包裹。
那是他的神魂。
“别怕。”冷月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那是神魂交融后的私语,比言语更直接,比触碰更深入,“我在。”
并蒂莲彻底绽放。
金光冲破了幽冥渊的禁锢,冲破了千年的封印,冲破了修仙界最森严的礼法与禁忌。在那光芒最盛处,两道身影合二为一,又缓缓分开。
白衣与素裙交缠,长发与长发纠结,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坠落,又像是飞翔。
向着深渊之底,向着光明之处。
幽冥渊的风终于停了。
万鬼寂灭,血雾散尽,唯有那朵并蒂莲的金光,在深渊之底缓缓流转,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誓言:
同生,同死,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