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我查过这两年入殿试落榜的贡生,只有这个田修言出身贫寒却一直留在燕京,是个软硬不吃的直脾气。”
“这样的人,不好驾驭。”顾竹衣看向她,“不过你和容时,即便不顺手,也能将就用用。”
“眼下朝堂缺人,更缺自己人。田修言这样的人虽然不懂变通,但有原则有底线,眼下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既如此。你不便出宫,我去替你招揽。”
沈攸宁微微点头,“劳你费心。”
“此事不难。田修言磋磨一年无所事事,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东宫策论丞官,他也无法拒绝。”顾竹衣阖眼,很是松弛。
沈攸宁也知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难度,心中也安定,她见顾竹衣这样放松,眼中浮出一道笑意。
“既然南境已定,四爷留在京都的时日便可以再多一些,估摸着能有两个月的时间。你们之间婚事,你如何打算?”
“不曾多想,随机应变。”
顾竹衣的语气慵懒,似乎真的没有考虑过。
沈攸宁沉默一瞬,“这本是权宜之计,若你无心,之后可还你自由身。”
顾竹衣抬眼看她,语气疑惑:“皇帝?”
“陈年残毒,难以祛除。”
顾竹衣问:“还有多久时间?”
“不足一月。”
顾竹衣挑眉,她起身,笑道:“看来,距离你手握半壁江山之权的日子不久了。”
“若无意外,当如是。”沈攸宁回道。
路要一步步走,脚踏实地,才会足够结实。
她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有顾竹衣出面,田修言答应入策论局的好消息第二日就传到了沈攸宁的耳朵里。
田修言入东宫后,沈攸宁抽空去见过他,沉默寡言却一身正气,即这一年多来生活得并不如意,也并未压垮他,目光炯炯。
她把人交给杨瑾瑜,交代了一番殿试当日要留意的事项。
依照规制,沈攸宁作为太子妃,不能前往殿试。
她也做好了殿试当日皇帝不准允她参与殿试的准备,但殿试前夜,容时竟然带来了好消息。
“阿宁,父皇并没有拒绝我的提议,明日你同我一起前往太和殿。”
沈攸宁没想到他会带来这样的消息,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以皇帝现在对她的防备之心,当不会让她再接触朝政,却不曾想他竟同意自己参与殿试。
见她沉默半晌,容时轻叹一声,又道,“父皇只允你在场旁听。”
沈攸宁回过神来,道,“无碍,他会同意,本在我意料之外,如此便可。”
她大约能猜到皇帝此行目的,不过她并不在意,左右不过一月之期,随他去吧。
殿试之日,依照皇帝定下的章程行事。
先以笔试策论甄选前五,再行御前亲策以定魁首。
巳时二刻,贡生们陆续搁笔呈卷,殿内墨香四溢,众人屏息以待。
太子携盛丞相及沈玉辰共同阅卷,三审策论,才最终定下名单,其中一闻姓贡生见解独到、笔力千钧,被引为榜首。
太和殿,金銮肃穆,百官顿首。
皇帝高坐金銮之上,脸色灰白,但精神尚可。
他神色严肃,看着太子携众人进入太和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百官之前的沈攸宁。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转移向容时的身后,看着那名灰衣俊朗的贡生,眸光晦涩。
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沈攸宁也看到了那名灰衣贡生,本次会试的首甲第一,闻昭。
闻这个姓,已经很多年不曾在官场上出现过了。
若他出身那个闻家,想来今日的状元便非他莫属了。
容时带着人在大殿中央站定,齐齐垂眸躬身。
“臣参见皇上。”
他身后的五位贡生也有样学样,齐齐呼道,“臣参见皇上。”
“平身。”
沈攸宁在一旁观察着容时身后的几个贡生,基本都因为初次来到这巍峨富丽的太和殿而略显拘谨,便是闻昭也不例外。
容时道:“回禀陛下,臣身后便是此次文采最为出众的五位贡生,此乃五人应对方才考题的策论。”
容时身旁的杨安捧着几份答卷,上前双手呈上。
苏兴年上前接过,呈交皇帝。
皇帝垂眸看着手中的答卷,卷面干净,字迹工整;再看卷上策论,他眸光微动,时不时满意地点头。
容时和盛丞相等人退居两旁,让贡生们直面高座上的皇帝。
贡生们虽然拘谨,但也无法抑制对太和殿的好奇,用眼角余光看着太和殿的一切,在看到百官之前的沈攸宁时,明显都多了一丝不解和意外。
对她的身份格外好奇。
皇帝一一看过之后,让苏兴年将这几份答卷传阅下去,让百官都一起看看今科贡生的文章。
“何人是闻昭?”皇帝问。
灰衣贡生应声上前一步,神色端正,不卑不亢,“臣闻昭参见皇上。”
皇帝打量着他,眸光莫名,“姓闻,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姓了,是哪个闻家?”
“回皇上,祖上闻仲平,曾在太祖时期任太傅。”闻昭没有犹豫,垂首道。
他话落,皇帝有些恍然,难怪言辞犀利又见解独到,原来是闻仲平的后代。
不仅仅是皇帝,在场稍有阅历的官员都朝闻昭看去。
闻太傅的后代。
沈攸宁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闻昭。
果然,是那个闻家出身。
闻家曾是燕朔的顶级世家,比之如今的盛、周二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当年闻仲平的儿子行差踏错,导致整个家族一朝倾覆,且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余下的闻家人就此远离京都。
自那之后,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听到闻家人的消息了。
她在看到闻昭的姓氏时,对此就有所怀疑,眼下确定他的家世,便也并不意外。
“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不过……”皇帝顿了顿,“他们都希望忠孝两全,尽力平衡调和情理与法理,唯有你立场坚定,认为法理必须优先于情理。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闻昭垂首,答道:“臣以为:以私害公,虽亲必诛;以公灭私,虽怨必行。君臣之大义,在于‘公’字当头。若因情废法,则君非君,臣非臣,国将不国。”
这是闻家从前受过的教训,也是闻家如今的家训。
“好!”
皇帝猛地起身,目光炯炯,却因为起身太突然,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