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攸宁摇头,“他那样的人,轻易是不会做决定的。我告诉他,待他想好了,告诉你。”
“明日起,你同之前一样,在承仪殿同我一起处理奏折。”
“嗯。”
她明白,容时是想要闻昭看到自己参与朝政,借此试探闻昭的动作。
于是第二日,闻昭就看到了坐在皇帝身旁的皇后,他起初没有开口,直到看到皇后拿起了奏折,皇帝却纵容时,他神色复杂。
“陛下,历来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坐在这里实在不妥。”
“哦?”容时垂眸批着奏折,并未抬头,“闻卿也认为男女有别,女子便不可涉政。”
闻昭没有应声,只躬身道:“这是臣的职责,陛下不能将祖制规矩抛诸脑后。”
“所以闻大人认为,规矩祖制比实力更重要?”一直没开口的沈攸宁,此时问道。
“那么娘娘的意思是,比之朝堂百官,您的政见更加高明?”
“放肆!”容时放下奏折,厉色道。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即便陛下和娘娘要怪罪,臣也必须直言相劝。”闻昭躬身,眼底藏着一道暗光。
“闻昭,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且要明白!”容时眸光微暗。
闻昭态度明确,一副油盐不进并不畏惧的模样。
容时脸色难看,他此时才明白当年金月大长公主走到那样的地步也始终没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间的原因。
闻昭是个聪明人,即便受命于太上皇,他也很清楚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仅仅是让阿宁陪同批阅奏折,就已经遭到他这样阻拦。
往后,只会更难。
容时还想再施压,沈攸宁却伸手阻止了他。
“闻昭,本宫虽不敢说能比拟百官,但却自信不弱于朝堂任何一个官员。你且多看几日,看看本宫到底值不值得破例。”
沈攸宁凝眸看着他,“此事太上皇也知晓,今日你去太安宫,可以将此事如实回禀,看看他的态度。”
闻昭沉默半晌,最终躬身应下。
他已经拒绝了皇帝两次,再一再二,若再有三,恐怕他这个监察官就该不保了。
既然说定了,闻昭便也不再多言,他退至一旁,静静守着两人批阅奏折。
接下来的日子,承仪殿日日如此场景。
闻昭也渐渐发现,比起皇帝,皇后在政事处理的经验上要更加成熟老道。
仿佛她才是此间君王,任何问题在她这里都可以轻松化解。
闻昭默然,即便他不认可女子干政,但却不可否认,皇后做得很好。
难怪,皇帝力推,太上皇也并不反对。
但他会永远记得太上皇那日的嘱托,他说:安宁是个很无可挑剔的贤内助,但她只能是贤内助,不能有超越皇帝的权柄,你要替我看好皇帝。
或许是卸去了皇位,又或许是因着闻昭的存在,太上皇对沈攸宁的态度有所回转,偶尔她同容时去太安宫请安,他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他在最后这段日子里过了一段平凡夫妻的生活,安稳而又平和。
永和十九年春末,永和帝薨世,国丧三日,举国同悲。
沈攸宁陪着容时处理好永和帝的后事,便带着东宫的人搬入了后宫,入主未央。
她抬眸看着未央宫外高高挂起的匾额。
未央宫,这是历代皇后住的宫殿,处处勾勒祥云凤鸟,不算华丽,但却古朴大气。
自江南出发至今,不过短短一年,她就抵达了这里。
原本她以为,至少要三年的。
不过这里,也不是终点,她会携着自己和祖母的夙愿一步一步行至终点。
“娘娘?”落玉开口唤她。
落玉和落竹两人一路陪伴着她从江南到京都,明白她此时定然思绪万千,但身后一众长队,不好就这样一直停在宫道上。
沈攸宁回神,抬脚踏入未央宫。
她动了,身后的一众长队才开始动起来,一箱箱物件搬进去,渐渐填满半空的未央宫。
除了从东宫带来的宫人,内务府那边还送了一些宫人过来,沈攸宁安排好了他们各自的位置,便坐在主殿中,叫落玉取了本书给她。
就这样,偶尔低头看看手中的书,偶尔抬眸应和几句落玉落竹两人的问话,看着她们一点一点将未央宫布置成她喜欢的模样。
未央宫中灯火明亮,人影攒动。
容时记忆中的未央宫很少会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母后喜静,她入未央宫后便免去了后宫妃嫔晨昏定省的规矩,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了解她的性子。
若非要紧事,妃嫔们是不会到未央宫来叨扰她的。
宫人们也大多循规蹈矩,尽量不给她惹麻烦。
从前,只有母后和兄长都在时,他才会觉得未央宫不冷清。
如今有阿宁在的未央宫,却似乎充满了说不明道不出的温情,叫他能一时忘却朝堂政事上的烦忧。
沈攸宁放下书轻揉眼睛,抬眼瞧见站在远处迟迟不进来的容时,她微微歪头,目光直直看着他,似乎在问他怎么不进来。
容时笑着点点头,抬脚大步流星走过去。
路过的宫人都垂首见礼,“参见陛下。”
待他近前,沈攸宁轻声笑问:“怎么在外面站着?”
“难得瞧见未央宫这般模样,怔愣一瞬,才驻足片刻。”
“可用过晚膳?”
见他摇头,沈攸宁招了招手,一个小巧的宫女便小步上前。
“未央宫的膳房可安顿好了?”
宫女低声答道:“回娘娘,安顿好了。”
“叫他们送点养胃好克化的饭菜来。”说罢,沈攸宁看向容时,“今日刚搬过来,御膳房那边也没有安排,就将就用些。”
容时点头,“好。”
看着容时用过晚膳,沈攸宁将整顿之事全权交给了落玉,她和容时回了寝宫,叫了热水洗漱。
卸下钗环发髻,沈攸宁看着镜中映射出的容时,“方才脸上还带着笑意,现在怎么就心事重重的?”
“礼部送了几个选好的吉日过来,要确定祭天和即位的日子。我想着,将封后大典并入即位典仪,可礼部那边有些反对的声音。”
沈攸宁的手一顿,转眸看他,“一个仪式罢了,不必多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