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驾到！”
就在双方争论不下之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叫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命妇们见太皇太后进来，连忙让出一条道，退至官员们身前，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皇太后。”
“臣妇等参见太皇太后。”
容时起身，看向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闻昭的太皇太后，略微蹙眉，行至沈攸宁身边，同她一起行礼。
“儿臣见过太皇太后。”
沈攸宁亦然。
太皇太后将整个太和殿的乱象看在眼中，冷哼一声，“今日乃新帝即位之日，大典进行过半，停滞不前。我儿去世不过几日，你们便要质疑他定下的新君吗？”
闻昭闻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回头看他一眼，“闭嘴。”
她知道此人是当初皇帝选中的人，但容时作为皇帝，他有他的权利。
朝臣事前可以反对，事后可以弹劾劝谏，却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扰乱大典。
出了事来寻她这个太皇太后压制皇帝，这是个什么道理？
太皇太后行至高台之上，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帝后，眸光微动，“皇帝，哀家知道你自有决策，但这朝堂并非你的一言堂。这台下众臣自有肱骨之臣，你不可全然无视。”
随后她看向沈攸宁，“安宁，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可一蹴而就。”
“此事是儿臣一意孤行，她并不知晓。”容时将沈攸宁护至身后，转眸刮了一眼与安和运站在一起的闻昭，“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怎的还劳您亲自来一趟？”
“哀家若是不来，今日这大典，还要拖到何时才能继续？”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高台下的官员，目光落到礼部尚书周荣昌身上，“周尚书，还在等什么？”
周荣昌连忙高声道，“帝后起驾，天坛祭天。”
“等等。”太皇太后看向沈攸宁，“祭天乃新君之责，皇后便不必去了。”
“太皇太后……”容时闻言，立即开口。
“不必多言。”太皇太后板起脸，“你是皇帝，凡事要以大局为先。”
容时凝眸看她，却没有回应她的话。
沈攸宁微微叹了口气，今日容时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若因此失了太皇太后和半数官员的心，转而扶持容时那两个弟弟，即便沈攸宁有把握他们推不翻容时，那也是件恶心人的麻烦事。
“你且去吧，不急在这一时。”沈攸宁轻声道。
容时转眸，与她对视片刻，看出她目光中的担忧，才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也松了口气，她与这个孩子不亲近，好在安宁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今日这局面能有这样的结果，便也不算坏。
新帝起驾，百官相随，浩浩荡荡地出了太和殿。
太皇太后看向一众命妇，正欲开口，却听到沈攸宁一句极轻的问话。
“太皇太后，您到过这太和殿几次？有认真看过这里吗？”
太皇太后一怔，她这一生到这太和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从未有机会看清这座大殿。
“琉璃做瓦金做砖，金龙绕梁鹤衔珠。这里是整个皇城最奢华富丽的宫殿，您和母后在这宫中住了半辈子，可曾好好看过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却能在她的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顺着沈攸宁的目光，太皇太后打量着这座宫殿，阳光透过高处的菱花窗棂斜射而入，光柱中尘埃飞舞，照亮了整座宫殿，凌乱的洒落在那些命妇身上，倒是有几分美好。
她们，难得的成为了这座宫殿的主角。
“您瞧，这殿中站着的这些命妇都是出身清贵、家世上乘的女子，算得世间多有权贵的女子，但她们站在这里，是谨慎、是胆怯、是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看这大殿一眼。她们这一生，哪怕能掌一府，也只能稳坐内宅，附庸于父兄与丈夫。”
太皇太后心中一动，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
二十年前，金月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很多她都记不清了，但此时忆起来，却似乎绕梁于耳：
阿颜，天下女子大多困于内宅，读书识字者少之，上阵杀敌者少之又少，皆因她们被世俗所困，被礼教所缚。我不一样，我是燕朔长公主，能困住我的实在少有，所以我可以争，也必须争。若连我都不敢争，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敢争？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那时金月何等意气风发，可直到如今，她也没能完成她想要达到的目标。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即便是你祖母，打动了万千女子的心，却仍旧少有人站出来跟随她的脚步。”
“如您所说，有些事不可一蹴而就。”沈攸宁转身看着她，眉眼坚定，“有祖母珠玉在前，有我延续祖母意志，就会有更多人因此而动。有一人动，就会有百人动，再有千人动，总有一日，女子不会再被囿于三寸之地。”
“况且，也不只是我。”沈攸宁转眸看向宫殿外的方向，“南宫家女子当家，同样立于不败之地。而似她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安宁，你不必与我多费口舌。”太皇太后移开眼神，“我一个一只脚踏入阎罗之人，成为不了你的助力。可你看清楚了，这满堂好颜色，只有你有机会去争，她们……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
这是警告，亦是提醒。
太皇太后今后不会过多插手自己和容时想做的事，默许了她想要插手朝政的念头，却也在提醒她行事要有所顾忌。
不过，这样一番下来，太皇太后便也不会再追究容时今日这番举动。
沈攸宁无声笑笑，整理衣冠，对着太皇太后深深福了一礼，“儿臣明白。”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到底是朝中命妇，总不能叫她们一直站在这太和殿中。”
沈攸宁应是。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
命妇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她们不知道太皇太后和皇后在说什么，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瞧见皇后施礼，她们有些好奇，但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观望。
沈攸宁转身，眉眼带笑：“诸位，随我移步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