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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丁心头焦急无比,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跪坐在炕边,伸出手轻轻顺着父亲佝偻的脊背,一下下轻柔拍打、舒缓顺气,动作轻柔至极,与他杀手冰冷狠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久之后,父亲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复,缓缓喘过气来,虚弱的靠在床头,气息不稳,眼神疲惫又浑浊。

他缓缓抬眼,看向桌旁刚刚买回来的大包中药,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儿子,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他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无力:“孩子,是爹没用,爹是个废物。”

“若不是爹一身废疾、常年拖累你、日日耗你药钱、绊你脚步,你本该有大好前程,不用小小年纪就混迹黑暗、刀口舔血、终日杀生、受尽奔波劳苦。”

半生荣光,一朝破败,不仅没能给儿子留下庇护与底气,反倒成了孩子一生的拖累。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与悔恨。

喘息片刻,父亲强撑着精神,抬起浑浊的眼眸,认真看着眼前的儿子,语重心长,苦苦规劝:“爹如今一身残病,没本事再教你什么,也没资格管你,可爹还是要劝你一句。”

“往后执行任务,无论多急、多难、多缺钱,尽量花点心思,查一查目标的底细背景。恶人可诛,善人莫杀,无辜之人,万万不可下手。这是爹一辈子的底线,也是你保命的根本,别彻底丢了本心。”

这番苦口婆心的规劝,瞬间点燃了李丁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

多年的奔波、多年的隐忍、多年的无奈、多年的看尽世态炎凉,尽数涌上心头。

他瞬间红了眼眶,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气与逆反,沉声反驳:“爸!你一辈子坚守这个底线、恪守这套道义!一生只杀恶人、不害良善,问心无愧!可你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忠心被背刺,行善被辜负,落得身残病重、苟延残喘、日日受病痛折磨,一辈子荣光散尽,终生落魄困顿!”

“你的道义、你的底线、你的信仰,根本换不来半点善待!坚守善良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皆是多年积压的不甘与控诉。

父亲看着情绪激动、满心逆反的儿子,嘴唇微微颤动,还想再多规劝几句、再多开导几分,想要告诉他世道再乱、道义仍在、善恶终有轮回,想要拉回儿子偏离的本心。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他无言以对。

儿子说的,是事实。

他坚守一生良知,最后换来背叛残疾、终生落魄,无可辩驳。

良久,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最后的叮嘱:“爹知道你委屈、爹亏欠你……爹不求你向善,只求你心里有数,有些人罪该万死,可以杀;有些清白良善之人,万万不能动,莫要滥杀无辜,造下无尽杀孽,终会反噬自身。”

李丁心中依旧抵触逆反,心底万般不服,正要开口继续争辩反驳。

可就在这时,父亲胸口一闷,旧伤再次隐隐作痛,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剧烈急促的咳嗽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

咳嗽撕心裂肺,牵动周身暗伤,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看得人心惊肉跳。

看着父亲痛苦难忍的模样,所有反驳的话语,瞬间被李丁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心头的怨气、不甘、逆反,瞬间被心疼与慌乱取代。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顶撞的话,连忙俯身,轻轻扶住父亲的后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无奈的妥协与迁就,低声哄劝:“爸,我知道了。”

“我错了,我听你的,往后我一定按照你的叮嘱来,我会查清楚底细,绝不滥杀好人,你别激动,好好休养。”

此刻的他,纵使心中万般不服、万般不甘,却再也不敢惹病重的父亲半分生气。

哪怕只是为了让父亲安心养病、少受病痛折磨,他也只能暂且顺从、假意应下。

昏暗油灯摇曳,映着一老一少的身影。

父亲满心忧虑、满心牵挂,唯恐儿子误入歧途、造下无边罪孽。

儿子满心无奈、满身沧桑,在生存与道义之间,苦苦挣扎、身心俱疲。

无人知晓,明日的顾南刺杀之局,即将在这对父子的矛盾与牵绊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昏黄如豆的油灯,在破旧斑驳的土坯墙下轻轻摇曳。

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简陋狭小的老屋,屋内陈设寒酸至极,一张老旧土炕、一张掉漆木桌、几只矮凳,再无多余物件。常年弥漫的中药苦涩气息,混着老旧房屋的霉味,沉沉笼罩在整片狭小的空间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困顿与悲凉。

方才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几乎掏空了李丁父亲身上仅剩的所有力气。

他单薄枯瘦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间残留着浓重的涩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闷响,久病缠身的虚弱感牢牢裹着他残破的身躯。

良久,剧烈的不适感缓缓褪去,他微微偏过头,浑浊苍老的眼眸定定看着身旁悉心照料自己的儿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心酸与自责。

岁月与病痛早已压垮了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顶尖杀手,风霜刻满他的脸颊,病痛蚀尽他的筋骨,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连安稳呼吸都是奢望。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与疲惫:“孩子,爹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你太不容易了。”

“从头到尾,都是爹拖累了你。”

“若是当年我没有落得这般残疾重病的下场,你本该安稳度日,不用小小年纪就混迹黑暗,不用日日刀口舔血、以身犯险,不用为了几副药钱拼命接单、沾染无尽杀孽。是爹没用,耽误了你的一辈子。”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自责。

当年一战遭人背叛、身受重创之后,他不仅彻底废掉了一身绝世本事,更彻底摧毁了这个家。从前的荣光、积蓄、人脉尽数消散,只留给年少的李丁无尽的重担与黑暗。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天真烂漫、安稳成长的儿子,被迫扛起养家续命的重担,游走在生死边缘,踩着黑暗讨生活,心中的愧疚早已堆积如山,日夜煎熬。

李丁闻言,顺着父亲佝偻的脊背轻轻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瞬间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丧母,从小到大,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眼前这位久病缠身的父亲,便是他全部的天。

他这一生所有的本事、所有的求生手段、所有立足世间的资本,尽数都是父亲亲手所教。

从最基础的隐匿潜伏、追踪探查、身法步法,到出手时机、避险求生、暗杀技巧,甚至是识人观心、规避陷阱的江湖经验,无一不是父亲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父亲悉心栽培、拼死护佑,以他单薄的资质,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在弱冠之年,就早已覆灭在凶险的江湖纷争之中。

旁人只看见他如今手上沾血、唯利是图、冷漠狠厉,却无人知晓,是眼前这个孱弱残疾的老人,为他撑起过最安稳的年少时光,为他铺好了所有求生之路。

这些年的辛苦奔波、刀口舔血,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李丁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沉稳真诚,褪去了对外人的冰冷戾气,只剩对至亲的柔软:“爸,你别这么说,你从来都没有拖累我。”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的一身本事是你教的,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来没有半点勉强。”

生活再苦、任务再险、前路再黑,他也从未怪过自己的父亲。

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所有苦楚早已融进骨血,无需多言,彼此心知。

老人静静看着眼前长大成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儿子,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识人极准,半生混迹江湖,看人观气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此刻病痛缠身、心智稍弱,他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儿子。

李丁常年在外接单闯荡,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杀伐气,今日归来之时,步履轻盈、神色沉稳,眼底藏着心事,身上带着刚接完任务的笃定气息,绝非寻常无事归来的状态。

父子连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缓缓喘了口气,放缓语速,轻声问道:“丁儿,老实和爹说,你是不是又接新任务了?”

简单一句问话,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温和的探寻。

李丁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次雇主重金托付、双金条酬谢、抵押信物、不惜代价要杀的人,是国营轧钢厂的厂长顾南。

他此前短暂探查,虽未深入调查底细,却也隐约知晓,顾南作风端正、行事稳妥,扎根厂区勤恳做事,从未有过半分欺压百姓、作恶违纪的传闻,绝非该死的恶徒。

可他为了省时买药、为了赚取父亲的救命药费,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拿到酬金,早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结善恶底线。

若是如实告知父亲刺杀对象是国营大厂厂长,以父亲坚守一生的底线与道义,必然会拼死阻拦,绝不允许他滥杀公职好人,到时候又是一番争执、怄气,只会加重父亲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