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兹戴尔站在船坞里,看着这艘已经整装待发,准备驶向高空的舰船,如果她愿意的话,她甚至可以冲进去揍里面的老东西一顿。她现在还是很看不爽里面的老东西,巴不得把它塞进飞空艇的舰炮里发射出去
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飞空艇,随后转头看向并肩的两人。卡兹戴尔的思绪回到很早以前,在她来到这片大地以前的,独自行走
源石吞吃大地,海嗣汹涌天空,邪魔嘶鸣尖啸,巨兽肆意横亘
灾难在战争后爆发,一切都在战争后迎来喷薄。这是所有来自未来的人不曾见过的景象,是只有她,卡兹戴尔或是维什戴尔曾经见过的景象
源石与海嗣碰撞,邪魔在高空俯瞰,尝试将这个世界浸染成它们的模样
规则的崩坏,无数生命的死去。而能陪在维什戴尔身边的只有一直喋喋不休的众魂。她将王冠与众魂熔铸在一起,想要借此来完成殿下托付给自己的宏愿。最开始是成功的,但那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维多利亚的仇恨烧向开启战争的萨卡兹,飞空艇的出现彻底使战争改变。原本理应出现的诸国战争呈现一面倒的形式,若不是乌萨斯人铁血的意志,恐怕维多利亚就会成为这片大地的核心
一切都在变坏,维什戴尔屈辱地在休战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在那一刻,她成为了萨卡兹的魔王。比以勒什还要卑微无能的魔王。那一瞬间,无数声音,愤怒、谴责、痛斥一并涌向她,不断诉说她做出了多么错误的决定
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能将王冠打碎,用阿喃那直面众魂的咆哮。她成功了,或者说她成为了众魂的囚笼
囚众魂者,她的名号由此而来。她成为了萨卡兹们的家园,众魂的居所,因此她被冠以那个刻印在萨卡兹魂灵里的名字——卡兹戴尔
灾难愈发严重,乌萨斯的邪魔防线崩塌,阿戈尔陷入沉寂,巨兽们自亘古的岁月里睁开眼睛,再次审视这片大地。源石……源石侵吞一切
最开始众魂很吵,吵的卡兹戴尔睡不着觉,但到后来声音逐渐消失。因为这片大地已经没有能被复仇的对象存在了
文明消亡了
她攀上高耸的源石晶簇,承载萨卡兹的她不能死去,只能一次次漫无目的地在这片相互争斗的大地上行走
过了多久?某一个已经失去时间概念的天数里,卡兹戴尔忽然问自己,自己在这片大地上走了多久了?她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双月崩塌,大日蚕食
一切都失去意义,只剩下她漫无目的地游荡,作为文明的最后一人,向所有非人存在证明,这里还有一个文明曾经存在
众魂彻底没有了生息,它们的愤怒和仇恨居然也有一天会被燃尽?卡兹戴尔觉得有点荒谬,继续走在这片大地上,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它的尺度,收集各种文明死去所残留的骸骨
在某一天,卡兹戴尔忽然意识到,那发生在千年前或是万年前,可能更早的那场战争有着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它不该发生,或者不该如此直接又冷酷的发现
那是不合理的
她有了目标,或者说,她终于找到一个想要做的事情。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已经尘封古老的记忆,试图依靠曾经自己的所见所闻去重现那场战争的全貌。她甚至尝试呼唤众魂,要求它们帮助自己
拼凑,阅读尚且存在的文字,尝试从源石里解析数据信息。卡兹戴尔尝试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她成为了这片大地上拥有最多智慧的智者,即使只有她一人
但就算这样,她所能收集到的极为有限。她又漫游了很久很久。直到邪魔终于被海嗣消磨殆尽,直到海嗣终于脱离引力的束缚,她在整理与思索,沉思与沉默里排除、总结出一个答案
这个世界是不合理的,它的存在是虚无的
那时的她已经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埋进记忆的深渊,只留下那场战争的痕迹。她再次将浩瀚的信息拼接,联系,思索,最后确定了自己的结论
她的世界,他们的世界,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这片大地所经历的一切,源石的爆发,海嗣的失控,邪魔的侵入都是被预先设定好的,是没有根据的
战争,战争也是如此。她经历的那些事物都是安排好的,诸国之间的战争本不该发生,却被一双无形的命运的双手推搡着被触发
他们本不该接受那样的命运,却被这般安排。像是某种剧本照着预定的方向前进,而根本不在意所谓的逻辑和其中所牺牲的任何生命
情绪的概念已经被时间彻底消磨,她却再次感受到荒谬与愤怒,她朝着这片已经只剩下源石的星球大吼,宣泄自己积攒太久太久的愤怒
她所经历的一切,她脑袋里已经彻底沉睡的众魂,她所感受到的耻辱和悲痛,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
如此荒谬,如此可悲
她再次踏上丈量大地的旅程,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这片大地上找到尚且存在的,创造这一切的那个人的眼睛。找到他观测这里的代理者。她停留在每个地方,走过每一处已经化作源石海洋的平原与山脉,仔细的挖掘或是探索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根基
就这样再次过去无数岁月,在这个时间已经消失意义的大地上,无人知道卡兹戴尔为了这个目标寻找多久,她一直在找,无数次走过同一片土地,无数次爬上同一座山脉
直到海嗣也在数不尽的岁月里彻底消亡,直到源石将可触及的全部化作琥珀,将目光重新投回它生长的大地时,她终于找到了它
在那幽蓝色的空洞里,她面见了那自称温米尔斯特斯的巨构,它历经如此岁月都为消逝并不是因为它坚固,而是算力维持着它不合理的生存
它俯首,看着这来到自己面前的,唯一一个小小的生物
你终于来了
它如此说道
“战争”可能线上唯一一个幸存者,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卡兹戴尔以为自己会愤怒或是其他什么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无法被丈量的时间消磨尽她全部的情绪,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问题
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战争”可能线与其他可能一样,只是为了挑拣出最适合泰拉大地上,改革国家的虚拟人格。我被设定为认为只有战争能为文明带来进步的协助者,并利用我所拥有的手段加快文明的进步
但如同其他可能线例如“共和”“共存”“同化”“给予”“飞升”“存续”等等相同,直到文明消亡都从未有智慧生物找到协助者的足迹,这不满足提取人格的标准。在某个预定的时间里,我启动了世界消亡企划,将整个文明销毁
因为演算器的算力有限,我不能详细演算各个计划的具体过程,只能展现大致情况。在原本的企划里,文明消亡后该可能线将会彻底销毁,但实际时间比预估时间至少高出-2,147,483,648倍,所以只能经由外部手段维持该可能线的运行,直到你找到我
你的存在并无被赋予的意义,演算器在已经完成演算要求的情况下不会对该可能线的具体人物进行更改,即倘若真的发生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那么你就会是最后一个幸存者
卡兹戴尔陷入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但在那幽邃的,只剩下一个蓝点的巨构面前她还是用极其不熟练的语言问道
之后呢?之后会怎么样?
……该可能线分配的算力即将到达极限,源石或是伐木工的毁灭即将到来。但这或许依旧是一个极长的时间。我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感到抱歉,但实际上你所经历的时间都并无意义。演算器无法对跨越如此漫长时光的可能线进行恰当的演算
也就是说,你所度过的时间并不真实存在
所以呢?
……人格提取标准已经完成,协助者马上会要求演算器提取“战争”可能线的部分人格并投入身躯。这给予了你一种可能。你可以成为那个偷渡者,利用演算器所虚拟出来的部分设施连接外界的培养仓传输意识
我检测到你携带有“文明的存续”,或许你有办法成功。遗憾我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条件达成后,我马上就会下线,我可以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鬼使神差下,卡兹戴尔问出这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回答你的疑问,协助者法西里尔并不擅长取名字,我的名字只来源于他随机拼接的音节。那时候他正在设定“战争”可能线的关键点,即战争发起者戴菲恩·温德米尔,或许我的名字就来源于她的姓氏音节。
只是这样?
……
如同巨构所言的那样,他不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陷入长久的沉寂。于是卡兹戴尔换了一片大地行走。她走过巨构的心脏,骨髓,思维阵列与各种各样以内脏命名的设施。她找到培养仓的时间不怎么长,但培养仓早就在时间的磨砺里宣布报废,她只能从刚开始学起
大部分数据都已经损坏,卡兹戴尔只能从零开始学起相关的技术,她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可以活。她就这么在巨构的身体里鼓捣温米尔斯特斯所谓的偷渡的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她终于弄出了可以传输意识的培养仓
无论是想要逃出去,还是寻死,卡兹戴尔都没有理由不躺进去,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意识传输将她的灵魂分成两部分,记忆与人格,首先需要剥离附着在人格上的记忆,在将它们拆开传输给外界
而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重要的是,卡兹戴尔必须再经历一次,她所经历的一切,以倒流的方式
首先她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各种理论,接着是不知离开多久的巨构,化作海洋的大地,飞升的海嗣,死去的邪魔,横亘的巨兽
相互碰撞的天灾,已经结束的战争,刚刚开始的萨卡兹灭绝,她签下耻辱的协议,乌萨斯共和国的胜利,莱塔尼亚向乌萨斯宣战
萨卡兹的战争结束,飞空艇出现在伦蒂尼姆附近,阿喃那爆发,尚未陷入战火的伦蒂尼姆
卡兹戴尔忘了许多事情,她依稀记得自己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那些时光将她改造成无人能及的智者与贤者,那时的她倘若来到这片大地上恐怕会直接形成信息奇点
好在她已经把这些事忘了
她只记得在自己躺进培养仓前,从巨构里走出来想再看看自己的大地的时候,她看到源石已经消亡,树木开始生长,月亮与太阳相互接替,烟雾自森林里冒出
一切都在向后倒退,倒退又倒退,直到她自绿色的培养液里醒来,带着她的名字和对自己的认知
她叫卡兹戴尔,她以前叫维什戴尔,她是w
她遗忘了很多,但记着的也不少,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该启程了。”卡兹戴尔看着特蕾西娅走向自己,灰色的王冠在她鲜红的双角间浮现,“殿下,我一直想要和您道别,至少在您死的时候,我可以和您好好的说一句对不起。”
“现在也来得及。”特蕾西娅微笑
“来不及了。太长太长了,长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卡兹戴尔挥手,走进飞空艇当中,“您和特雷西斯道别吧。我会在里面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