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671章 春风授良策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冯清离了户部衙门,上了轿,并不吩咐回那暂借的旧公署,只对着轿班道:“往杨邃庵老先生府上去。”

原来这杨一清虽已不在内阁办事,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朝元老的眼光见识,冯清素来心折。此番刚领了钦命,先谒拔擢自己的老上级梁材,再来拜这位深通朝堂权术的老臣,一来是探探朝中老臣的口风,二来也是想求他指点宦海深浅,纵不能得他鼎力相助,至少也求他不持异议,帮自己把稳方向。

不多时轿子到了杨府门前。那门庭虽不似勋贵人家那般豪奢,却也朱门肃静,气象端严,全无市井的喧嚣。管门的老仆认得冯清,知道是如今圣上跟前新晋的钦命度支大臣,不敢怠慢,忙一面往里通传,一面引着冯清往里走。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院落,早有小厮掀了书房的棉帘,引着他进去。

这书房小巧精致,一明两暗的格局,窗外种着几竿翠竹,虽未抽新笋,却也劲节挺拔,在料峭春风里摇着疏疏落落的影子。杨一清并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沉香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卍字不断头的绸面披风,脚下蹬着双梁青缎便鞋,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卷《资治通鉴》,手里捏着个温润的白玉书签。见冯清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笑道:“子庚来了,难得你有空过来,坐吧。”

冯清恭恭敬敬对着杨一清行了礼,方在下首一张榆木交椅上坐了,先欠身道:“晚生冒昧登门,搅了老先生的清兴,望乞恕罪。”

杨一清摆了摆手,吩咐丫鬟奉了茶上来,方捋着花白胡须笑道:“哪里的话。你如今是御前新晋的钦命大臣,等闲请都请不来,何来搅扰一说。只是我没想到,你领了这桩天大的差事,不先回公署理事,倒先跑了梁大用的户部,又来我这荒僻园子。”

冯清闻言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本《度支稽核初拟则例》的稿本,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道:“不瞒老先生说,这桩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步步都是雷区。今早旨意刚下,我心里半点底都没有,先去拜了老部堂梁公,他帮我把了把关,提点了科道协同、旧账宽宥的关节。可我越想越慌,这满朝的积弊,不是光定几条规矩就能理顺的,晚生资历浅,朝堂里的深浅、天家的心思,我到底摸不透,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先生,给我指条稳当的路。”

杨一清接过稿本,随手翻了两页,又放在炕几上,抬眼定定看了冯清片刻,缓缓点头道:“你能有这份敬畏心,不刚领了圣旨就眼高于顶,就已经赢了大半。梁大用的性子我知道,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给你定的规矩,都是实打实能落地的,错不了。可他只懂户部的钱粮,不懂朝堂的平衡,这也是他先前那道奏疏,最终给你做了嫁衣的缘故。”

冯清身子往前欠了欠,神色愈发恭敬:“老先生这话,正戳中了我心里的疑团。老部堂教我的,是怎么把账算明白、把规矩立起来;可我总怕,规矩立得越严,把满朝文武都得罪遍了,最后事没办成,反倒把自己陷进去。圣上设这个衙门,到底是要我做什么,我到现在,心里还揣着七分糊涂。”

“你能问出这句话,就不是糊涂人。” 杨一清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圣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查账的账房先生,也不是第二个梁大用。他要的,是把散在六部、散在内廷、散在勋戚手里的财权,一点点收回到自己手里。梁大用想把财权收归户部,可户部终究是六部之一,上面还有内阁票拟,说到底,权还是落在朝臣手里。你这个度支衙门,不一样 —— 它不对任何部院负责,只对圣上一个人负责。这就是谋国和定权的区别,梁大用输就输在,他只想着谋国,没看透圣上要的是长远。”

冯清听得心头一震,手里的茶盅都微微顿了顿,半晌才回过神来,起身对着杨一清深深一揖:“老先生一句话,点透了我熬了两宿都没想明白的关窍!那依老先生看,我这个支点,到底该往哪里落?既不辜负圣上的托付,又不至于把满朝都得罪光,落个举步维艰的下场?”

杨一清虚扶了一把,叫他重新坐下,才抬手指了指窗外的翠竹,道:“子庚你看,窗外那几竿竹子,在北京城的寒风里长了十几年,年年大雪压枝,从来没折过。你说为什么?一来是中空,虚心,不把自己摆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听得进六部的难处,不是一味拿着圣旨压人;二来是有节,行止有分寸,什么事该紧,什么事该松,什么该一查到底,什么该点到为止,你心里得有杆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陛下要革积弊,不是要让六部瘫痪。你把六部都逼到墙角里,政务办不动,百姓的事落不了地,最后背锅的还是你。所以你想先从工部入手,这个主意是真的对。席文同是个办实事的人,不玩虚的,也早就想整顿工部的积弊,你和他联手,是强强联合,不是你去查他、挑他的错。先把工部这个样板做出来,让别的部院看看,按你的规矩来,能清掉蠹虫、少担责任,不是要夺他们的权、摘他们的顶戴,后面的事就顺了。”

冯清连连点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又追问道:“老先生说的是,我和梁部堂也商议了,先和席部堂协力,把稽核的规矩先在工部落地。只是还有一桩,我心里最没底 —— 就是内廷的用度,内府各监局的钱粮。梁部堂没提这一节,我也不敢瞎琢磨,还求老先生提点。”

杨一清闻言,捻着胡须笑了笑,压低了几分声音:“大用没提,是他一辈子管外朝的钱粮,内廷的浑水,他从来不肯沾,也不敢沾。我给你交个底,这潭水,比六部加起来都深,也最碰不得。你刚上任,根基不稳,万不可一头扎进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道:“你只定死规矩:凡内廷请款、报销,必得有司礼监的印信、或是皇帝的亲笔特旨,才准入账核销,账目按外朝的统一格式造册备查,别的,一概不问。里头的猫腻,不是陛下下旨叫你深究,你就装看不见,半句话都不要多提。这不是叫你不作为,是叫你先站稳脚跟。你的根在朝堂,你的权柄是陛下给的,不是内廷给的,这个分寸,一步都不能错。”

这一番话,把冯清心里悬着的、没说出口的顾虑,全都说透了。他忙起身离座,对着杨一清恭恭敬敬拜了一拜,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动容:“蒙老先生今日这番肺腑之言,晚生茅塞顿开,便是这辈子,也不敢忘了这份提点之恩。”

杨一清摆了摆手,叹道:“罢了,我一个快致仕的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说这些,也不是图你什么。朝廷的财用积弊了几十年,陛下急,天下百姓更急。你能借着这个位置,实实在在做几件裕国便民的事,不辜负这身官服,不辜负陛下的托付,就够了。”

他端起茶盏,示意了一下:“我只最后送你一句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和风细雨,方能润物。拿着圣旨横冲直撞的人,从来都活不长久。去吧,好好做事,有实在拿不准的,只要我这老头子还在,随时可以过来坐。”

冯清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方带着满心的清明踏实,告辞出来。

杨一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影壁,去得远了,方拈着花白的胡须,心里暗暗盘算:圣上这一步棋,看着是另起炉灶,实则是把天下财权,从六部、内阁手里一点点收归御前。如今先立住度支衙门的规矩,往后铸币、漕运、江浙的盐课,怕都要归到这里头来。罢了,皇帝的城府却以前深多了,如今这局面,倒也算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了。

不说杨一清在这里盘算,且说冯清回了自己府中,当夜便秉烛,按着梁材和杨一清的提点,把则例稿本又细细修订了一遍,该严的地方更严谨,该宽的地方留足分寸,一一开列清楚,第二日便将题本送通政司递进宫去。没过两日,宫里便批了下来,奉圣旨:这所奏都依拟行。钦此。

竟是全准了他的条陈。

转瞬过了三五日,冯清便先遣人去工部知会,约了工部尚书席书,一同踏勘工部后库。为着郑重其事,他特意提前关会了都察院与户科,请了河南道监察御史李澍时、户科给事中王用庆一同前往。这李澍时素来以刚正敢言、学问渊博闻名,王用庆更是精于钱粮核算,都是科道里有声望的人物。

席书早已得了信,带着各司的郎中,在二门外迎候。见冯清一行人过来,忙拱手笑道:“冯都堂、李侍御、王给谏,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冯清忙还礼,笑道:“赵部堂太客气了。下官奉旨办事,今日特来观摩学习工部的革新之举,顺带商议科道官派驻协同稽核的细则,叨扰部堂了。”

众人彼此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里走。穿过几重堂院,只见各司房的胥吏们抱着文牍往来穿梭,满院子都是噼噼啪啪的算盘声,倒也井然有序。席书一边走,一边指着两边的司房笑道:“自接了旨意,本部上下便不敢怠慢,头一件便是整饬库藏关防。都堂请看,前头那座院落,便是后库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青砖高墙围着的独立院落,墙是新近粉过的,原只在南面开了一扇小门,紧挨着銮驾库的西墙,偏僻得很。如今东面却新开了一扇黑漆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 “工部物料总库” 六个大字。门前的路也拓宽了,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直通到部堂东侧的甬道,再无之前迂回狭窄、难进难出的弊病。

“这便是遵着圣谕里‘开通道路’的意思办的,” 赵璜引着众人从新门进了院子,一面走一面介绍,“院内北面这一溜高大的库房,都按各司分了字号,营缮司甲字库、虞衡司乙字库,一一标得清清楚楚,都换了新锁,贴了本部的封条,非奉堂官的批文,谁也开不得。南面这几间厢房,是库官办事、军卒值守的所在。”

他又接着道:“我和各司的司官们商议,库官还是用的原皮作局的大使,库吏是驾阁库的旧人,都是熟手,不必另设冗员,反倒生事。至于收放的章程,都照着太仓库的成例,定了三、六、九月为收期,每月二十五日为放期。所有收支文书,必得先经该司郎中判押,转呈部堂,由我们堂官批了行,才能发到库里照数支放,断断不许司官、库吏私相授受。院墙四角都增设了更铺,从京营拨了十名军卒,分两班日夜巡守,每夜巡风的司官,必得亲自到这里点卯,具结报单,不敢有半分懈怠。”

冯清一边听,一边细细查看,不时点头,又问道:“赵部堂,方才听闻的‘一样三本’文簿,不知具体是怎么个流转法?核对磨算的差事,归在司务厅,可有专设的稽核人员?”

席书忙答道:“冯都堂问的极是。每一笔收支,立时就填三份一模一样的文簿,格式都是统一的。一份存该司,一份存库房,一份当日就送到司务厅。司务厅特意增设了一名稽核主事,专管核对这三本簿册的数目、签押是否相符,每十日还要和各司、库房对一次账。必得三本数目、签押全无差池,才算有效。若是有分毫对不上的,立刻就报堂官究问,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