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页悬在倒悬母炉下。
页面里,那一张张官吏的脸贴得很近。
仓吏把粮袋数少两成,市吏把罚盐挪进自家后院,军吏在抚恤册上多添亲戚名字,县衙书办把百姓投来的木简塞进火盆。
火光一跳,告状人的名字就没了。
刘甸看着那页,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前面那些账再漂亮,最后都得落到人手里。”
“人若烂了,账就会被遮。”
【系统:第四十九页吏腐遮账已展开。】
【机制:截留、瞒报、拖延、篡改执行凭据。】
【若三地吏员遮账成形,军粮明账、民食明账、公价明牌、验钱明账将同步受损。】
【当前遮账程度:五成。】
顾枯靠着炉壁,脸上终于又有了笑。
“刘甸。”
“你能压豪强,能查商户,能修粮路。”
“可你离不开吏。”
“发筹要吏。”
“验钱要吏。”
“记仓要吏。”
“他们只要少写一笔,慢发一日,错抄一个名字,你的明账便会变成糊涂账。”
童飞盯着页面,声音压低。
“陛下,这页很毒。”
“它不跟您硬碰。”
“它让下面的人慢慢磨。”
童照雪轻轻点头。
“慎思堂养账,最擅长借小吏之手。”
“小吏不显眼,可一城的水从他们指缝里过。”
戴宗从地仓方向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摞私铸炉账册。
“陛下,抓到几个散假钱的。”
“他们说是奉仓吏的命。”
“仓吏说是市吏签的条。”
“市吏说条子是军吏借走的。”
高宠跟在后面,脸色发黑。
“俺也听烦了。”
“一个推一个。”
“俺问谁该挨揍,他们都说别人。”
刘甸笑了一声。
“经典踢皮球。”
高宠一怔。
“啥球?”
“一种很烦人的球。”
刘甸抬手按住承祧鼎。
“系统,吏腐遮账的核心在哪?”
【系统:核心为无名执行。】
【说明:吏员以集体、惯例、口令为盾,逃避个人责任。】
【建议:建立签名留痕。】
刘甸眼神亮了。
“懂了。”
“不是没有人干坏事。”
“是每个坏事都写着大家干的。”
顾枯脸色微变。
刘甸看向第四十九页。
“三地听令。”
“从现在起,所有粮、钱、药、盐、筹、车、仓出入,必须有经手人签名。”
“谁发,谁签。”
“谁收,谁签。”
“谁改,谁签。”
“谁说奉命,写明奉谁的命。”
“写不出名字,账不生效。”
第四十九页轻轻一震。
许都东市。
荀攸听见金鼎传声,直接把笔放下。
“传所有市吏。”
“今日起,公价牌旁另设经手牌。”
“谁核价,谁留名。”
一个市吏脸色发白。
“荀令君,咱们以前没这个规矩。”
荀攸看他。
“现在有了。”
“你若不敢签,便别碰账。”
那市吏低头。
“小的签。”
曹植站在旁边,看着木牌上一个个名字被刻下,低声道:
“名字一挂,手就不敢乱伸了。”
荀攸道:
“未必不伸。”
“但伸了就能剁。”
曹植看他一眼。
“荀令君今日说话很有陛下味。”
荀攸面无表情。
“近墨者黑。”
许都那一栏黑雾退了一截。
邺城外营。
张辽把军吏孙平押到验钱台前。
孙平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
“将军,我真不知道钱里有假。”
张辽把一串盖印真币放在桌上。
“北库钱箱谁封的?”
“我。”
“谁开的?”
“也是我。”
“谁把抚恤钱发出去的?”
孙平嘴唇发抖。
“还是我。”
张辽看着他。
“那你说不知道。”
“谁信?”
孙平膝盖一软。
“将军,是有人让我换的。”
“谁?”
“邺城旧库书办,赵义。”
刘甸的声音从金鼎里落下。
“写。”
“孙平供认,赵义令换抚恤钱。”
“孙平签名。”
“张辽见证。”
“伤户代表也签。”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上前。
“我也能签?”
张辽看向她。
“你是被害人。”
“你当然能。”
妇人握着笔,手有些抖。
她不会写字。
张辽便让她按了手印。
手印落下时,第四十九页里的邺城军吏脸上出现一道裂纹。
刘甸看着这一幕,声音很稳。
“以后不是官吏自己关门查自己。”
“被害人也要在场。”
“旁证也要在场。”
“让遮账的人没地方藏。”
建宁雀骨巷。
戴宗把一名仓吏按在粥棚旁边。
仓吏扯着嗓子喊:
“我只是少记了三袋豆麦!”
“忙中出错!”
高宠抱着胳膊。
“你每次都错到自己亲戚车上?”
百姓里有人喊。
“他外甥昨日拉了三袋回去!”
“我看见了!”
仓吏急了。
“你胡说!”
戴宗立刻搬来木板。
“来。”
“看见的人按手印。”
“没看见的别起哄。”
“谁诬告,也上账。”
百姓安静了一下。
一个卖柴的汉子走上前。
“我看见了。”
“他外甥车上有仓印。”
“我愿按。”
又一个老妇人走出来。
“我也看见了。”
“他还说,这是上头赏的。”
戴宗看向仓吏。
“上头是谁?”
仓吏眼神乱了。
“就是……就是上头。”
高宠一把将大镋往地上一杵。
“上头是房梁吗?”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仓吏脸色发白。
“是周贡。”
“周贡让我这么记。”
戴宗啧了一声。
“周管事刚才还在仓门口搬粮还债呢。”
“这下又多一单。”
第四十九页上,建宁那一栏黑雾也退了。
顾枯眼神发冷。
“你以为签名就能治吏?”
“他们可以签假名。”
“可以找替死鬼。”
“可以互相作证。”
刘甸点头。
“所以还要轮审。”
顾枯一怔。
刘甸看向三地。
“每一处明账,设三类见证。”
“一名经手吏。”
“一名受账人。”
“一名旁证。”
“三人不许同属一家,不许同属一署。”
“若三人串通,连坐追责。”
“若其中一人揭发,减责赏粮。”
戴宗眼睛一亮。
“陛下,这招损啊。”
刘甸瞥他。
“这是制度设计。”
“少用损形容朕。”
高宠认真点头。
“俺懂。”
“让坏人互相害怕。”
刘甸沉默一息。
“你这个总结,虽然粗,但很到位。”
童飞看着承祧鼎上的金纹一层层铺开,眼底多了几分敬意。
“陛下,您不是只查一件案子。”
“您是在教三地以后怎么不被遮账。”
刘甸看向她。
“账不能靠朕天天盯。”
“朕也不是监控摄像头。”
童飞轻声问:“又是新词?”
“嗯。”
“意思是一天到晚瞪眼看人的东西。”
童飞弯了弯眼。
“那陛下确实不像。”
“朕哪里不像?”
“您嘴太碎。”
戴宗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刘甸看了童飞一眼。
“你这个评价,朕先记账。”
童飞握着银簪,眼中笑意很浅。
“臣女等着。”
第四十九页开始剧烈翻动。
页面上的官吏脸一张张被迫显出姓名。
许都仓吏郭槐。
邺城军吏孙平。
建宁市吏罗成。
还有藏在假币链条后的赵义、周贡、崔氏账房。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浮出经手事项。
哪日收。
哪日发。
哪日改。
哪日烧。
顾枯的呼吸乱了。
“这些只是小吏。”
“你抓得完吗?”
刘甸抬起承祧鼎。
“抓不完,就让他们自己冒出来。”
“签名留痕。”
“三方见证。”
“揭发减责。”
“遮账同罪。”
“以后每一笔都这么办。”
金光压下。
第四十九页上的火盆熄了。
那些被塞进去的木简重新浮出,化作一条条告状记录,落入承祧鼎中。
【系统:吏腐遮账转为吏责明册。】
【三地执行遮账失败。】
【奖励:经手签名令。】
【效果:所有明账执行环节可强制留名、留凭、三方见证。】
第四十九页被金光卷入鼎底。
主账殿里安静了片刻。
倒悬母炉却没有停。
炉口深处,第五十页缓缓升起。
页面上,没有粮市,没有军营,也没有官吏。
只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座椅。
座椅上,空无一人。
【系统:第五十页显形。】
【名称:空君篡位账。】
【目标:三地新政合法性。】
【警告:若此页成账,所有明令将被判为无君乱令。】
顾枯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阴沉的光。
“吏能签名。”
“民能作证。”
“可刘甸。”
“你还没坐稳那个位置。”
刘甸看着那张空椅,缓缓笑了。
“终于来了。”
“查完执行。”
“开始查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