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字官印后方,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越过七十九卷旧诏,落在代诏之魂胸前的木牌上。
“死人,也敢留名?”
代诏之魂握着无墨旧笔,已经写下半个程字。
笔尖悬在最后一画前,四周黑雾便朝他的手腕缠去。
【系统:谢弼正在撤销下属姓名。】
【代诏之魂姓名恢复进度:四成。】
【若姓名再次抹除,其供述将失去经手人凭据。】
高宠把大镋一横。
“陛下,俺也去挡。”
戴宗拉住他的甲片。
“将军,那是名字,您用镋怎么挡?”
“俺也去劈了那个谢字。”
“万一把证人的名字也劈了呢?”
高宠看向刘甸。
“那俺也去能干啥?”
“站顾枯旁边。”
刘甸抬手指了指炉壁。
“别让另一个证人跑了。”
顾枯靠着炉壁,听见这话,脸色又难看几分。
“我已上保护账,还能往哪里跑?”
戴宗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这话别说太满。”
“您前面每次觉得自己稳了,后面都要多交一本账。”
谢字官印压下,代诏之魂木牌上的程字随之变淡。
代诏之魂抬起头。
“谢弼。”
“臣为你写了七十九卷诏书。”
“你曾答应,事成之后,臣名可入尚书台功册。”
那双眼睛没有看他。
“代笔之人,也配记功?”
“当年是你让我写!”
“有诏为凭吗?”
代诏之魂手里的笔抖了一下。
谢弼继续道:“没有诏,没有签名,也没有见证。”
“你自己写下的罪诏,凭什么推到我身上?”
黑字人影胸前的木牌裂开更多细纹。
戴宗听得直咧嘴。
“陛下,这套话听着耳熟。”
刘甸点头。
“前几页的小吏都这么推。”
“官做得再高,甩账的词也没新意。”
谢弼的目光转向刘甸。
“你有何证据,证明本官递过五指印?”
“诏丞的话?”
“他为了脱罪,自然什么都敢说。”
“顾氏的话?”
“顾氏失职,更无资格作证。”
“至于那支旧笔,刻一个顾字,也能刻一个谢字。”
顾枯抬头怒道:“五指印明明是谢家送入密库!”
谢弼反问:“谁看见了?”
“顾氏初代家主。”
“人呢?”
顾枯闭上嘴。
谢弼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
“又是死人。”
“你们拿一群死人留下的碎字,便想定本官的罪?”
刘甸敲了敲承祧鼎。
“死人留下的证,确实要验。”
“不过你先别高兴。”
“刚才诏丞只说了一句谢弼,你就跑出来灭名。”
“朕还没问你,你自己先认了。”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谢印显形,不等于本官认罪。”
“当然。”
刘甸点头。
“所以朕给你留名。”
“经手签名令,记录刚才所有问答。”
金线从承祧鼎内升起,沿着谢字官印缠上那双眼睛。
一页证词在宗庙上方展开。
诏丞称递交五指假印者为谢弼。
谢字官印随后显形,并回应质询。
谢弼否认递印,未否认本人身份。
【系统:问答留凭完成。】
【谢弼身份已被现存证人、谢字官印、本人回应三方锁定。】
【抹名权限受到限制。】
戴宗拍了拍手。
“让他说话,他还真说。”
高宠咧嘴道:“俺也去听懂了。”
“他要是不出来,咱们还得找。”
“他一出来,就把自己挂账上了。”
谢弼看向代诏之魂。
“废物。”
代诏之魂握紧无墨旧笔,在木牌上补完最后一画。
程字亮起。
第二个字也跟着显现。
叙。
【系统:代诏之魂姓名恢复。】
【姓名:程叙。】
【旧职:尚书台诏丞。】
【程叙愿以本人姓名提交供述。】
程叙低头看着木牌。
“臣叫程叙。”
“建安二十一年,谢弼第一次入尚书台,交给臣一枚五指承祧印。”
“他说,献帝被群臣所制,有些话不便亲口说,需由尚书台替天子补全。”
刘甸问:“你信了?”
“臣那时信了。”
“后来呢?”
程叙望向那七十九卷旧诏。
“第十七卷诛臣诏下发后,臣见过献帝。”
“他问臣,为何要杀谏议郎韩固。”
“臣才知道,那份诏书不是他的意思。”
童飞开口问:“你为何没有停笔?”
程叙沉默数息。
“臣怕。”
“也舍不得手里的权。”
“臣执笔时,百官等在殿外。”
“一行字落下,便有人升官,有人下狱,有人满门流放。”
“臣以为自己只是代笔。”
“可写得久了,臣也想看看,自己的笔能压住多少人。”
宗庙内无人接话。
高宠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明知道是假,还写了六十二卷?”
“是。”
“那你也不冤。”
“臣不冤。”
程叙抬起木牌。
“臣愿认罪。”
“但谢弼不能退。”
“七十九卷旧诏中,每一卷都有他留下的暗记。”
谢弼发出一声嗤笑。
“空口无凭。”
程叙转头看向张循手中的旧笔。
“把笔杆放到烛火上。”
许都城东,张循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荀攸问:“里面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
张循将旧笔交给曹植。
曹植让人取来油灯,把笔杆架在火苗上方。
黑色笔杆受热后,一层旧漆慢慢卷起,原先藏在漆下的刻痕逐渐显现。
一道短横。
两道斜纹。
还有半枚托鼎之手。
童飞看向空中的七十九卷诏书。
“这是落笔暗记。”
程叙点头。
“谢弼每递一卷书令,便让我在笔杆上刻一笔。”
“七十九卷,共七十九道。”
“每满十卷,他会亲自添一道谢氏斜纹。”
刘甸看向谢字官印。
“笔上有几道斜纹?”
荀攸数过之后答道:“七道完整,一道残缺。”
“与七十九卷吻合。”
谢弼冷声道:“一支笔也能伪造。”
“那就再验印。”
刘甸看向童飞。
“你刚才说五指印是后补,能看出补印用的什么料吗?”
童飞捏起灰坛旁的一粒金砂。
“五指假印裂开时,落过一片黑屑。”
“里面掺有谢氏官印的朱砂。”
顾枯立刻开口。
“初代守灰册里有谢氏印料方。”
“谢家为防官印被仿,在朱砂里加了鱼骨粉。”
谢弼的声音沉了下来。
“顾枯,你真要断顾氏后路?”
顾枯抬眼看他。
“你刚才要抹掉顾氏的名字。”
“后路是你断的。”
童飞把黑屑放入验钱台留下的铜盆,又加入清水。
黑屑散开,盆底浮出几粒细小白粉。
【系统:五指假印印料核验完成。】
【检测到鱼骨粉。】
【与谢氏旧印配方相符。】
【程叙供述获得物证补强。】
谢字官印向后退了一尺。
程叙举起木牌。
“臣程叙,认七十九卷代诏之罪。”
“经手者,程叙。”
“递印者,谢弼。”
“收存者,顾氏初代家主顾承文。”
三个名字化作金字,依次落在七十九卷旧诏末尾。
【系统:七十九卷旧诏经手链已补全。】
【献帝本人确认:无。】
【旧帝诏魂账失去成立依据。】
第五十一页上的幽暗宗庙开始退去,那件旧帝冕服也化作黑字,落回程叙身后的罪诏中。
三地上空的威压随之消散。
【系统:献帝三段私证已完成相互核验。】
【第三页献帝自证恢复完整。】
【奖励:本人终证令。】
【效果:本人留下的多重自证经物证、见证、经手链核验后,代诏、代言、伪印不得推翻。】
刘甸腕上的黑痕退到掌背。
戴宗长出一口气。
“第五十一页算过了?”
“旧帝诏魂账过了。”
刘甸仍看着那双眼睛。
“谢弼还没过。”
谢字官印后方传来一阵笑声。
“你真以为,谢弼是一个人的名字?”
程叙抬起头。
顾枯脸色也变了。
刘甸皱眉问:“什么意思?”
那双眼睛向两侧分开,一张张不同面孔从黑暗里浮出。
老人。
青年。
官吏。
宦者。
每张脸的额头,都盖着同一枚谢字官印。
【系统:发现异常。】
【谢弼身份无法对应单一个体。】
【检测到历代继名记录。】
【谢弼并非人名。】
【谢弼是慎思堂最高执笔者代号。】
七十九卷旧诏背后,一道更大的黑页缓缓翻起。
数百个谢弼同时开口。
“你找到了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已经活了三百年。”
刘甸抬起承祧鼎,望向那些不断更换的面孔。
“三百年?”
“那账更好查了。”
“一个人犯的罪叫旧案。”
“三百年都在犯,叫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