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上的班主任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梧桐树叶,在青石铺就的乡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建国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印着“优秀教师”字样的搪瓷缸,车后座捆着一摞崭新的班主任工作手册,一路叮叮当当地冲进了杏花镇中学的校门。
“李老师,恭喜啊!这八(3)班的班主任,可算被你拿下了!”传达室的老王头探出头来,脸上堆着世故的笑。
李建国猛地捏下刹车,车轱辘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理了理沾着灰尘的衬衫领口,刻意挺了挺微驼的背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嗨,还不是学校信任我!再说了,我教语文这么多年,也该挑挑重担,为学校分忧嘛。”
这话半真半假。李建国今年四十三,在杏花镇中学教了二十年语文,职称却一直卡在中级,眼见着比他晚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评上高级,分了新房,他心里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今年学校有个高级教师的名额,明确要求近三年有班主任工作经历,这让李建国看到了希望。他托了关系,找了校长,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总算把八(3)班的班主任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八(3)班不是块好啃的骨头。这是个平行班,学生大多来自周边的村子,底子薄,纪律松散。更麻烦的是,班里藏着两个小团体——男生以张强为首,女生以林晓梅为核心,明争暗斗,没少给前任班主任添乱。只是李建国当时一门心思扑在评职称上,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在他看来,班主任工作无非就是点名、开班会、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凭着自己二十年的教龄,还镇不住一群半大的孩子?
他想得太简单了。
上任第一天的语文课,李建国就碰了个软钉子。他刚在黑板上写下课题,底下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张强和几个男生趴在桌子上,假装看书,实则用胳膊肘互相捅着,憋笑着传递纸条;林晓梅则和同桌的女生头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安静!”李建国重重地拍了一下讲台,搪瓷缸子都震得跳了起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嗡嗡的声响,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张强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挑衅的意味。
李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教了二十年书,虽然课堂纪律不算顶好,但也从没被学生这么公然无视过。他指着张强:“张强!你站起来,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张强慢悠悠地站起身,吊儿郎当地晃着脑袋:“李老师,你刚才就写了个标题,还没开始讲呢。”
周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窃笑。李建国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才梗着脖子说:“我没开始讲,你们就能说话吗?课堂纪律要不要了?给我坐下!好好听讲!”
张强撇了撇嘴,坐下时故意把椅子拖得发出刺耳的声响。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李建国讲得心神不宁,底下的小动作就没断过。他一会儿呵斥这个,一会儿警告那个,嗓子都喊哑了,可收效甚微。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背后还传来一阵哄笑。
回到办公室,同组的王老师看着他铁青的脸,忍不住劝道:“建国,八(3)班的学生不好管,你得多上点心。尤其是张强和林晓梅那两个小团体,可得好好疏导。”
李建国喝了口搪瓷缸里的浓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疏导什么?一群野孩子,就得严加管教!等我摸清他们的底细,好好收拾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捣乱。”
可他根本没机会“收拾”学生。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的课堂成了重灾区。他讲课没什么吸引力,干巴巴地照着课本念,学生们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偷偷做小动作。他管得严了,学生就跟他对着干;管得松了,课堂就成了菜市场。有一次,他发现林晓梅在课堂上化妆,没收了她的口红,林晓梅当场就哭了,指着他的鼻子喊:“你凭什么收我的东西?我化妆关你什么事!”
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吼道:“你给我出去!这节课你不用上了!”
“不上就不上!”林晓梅抹了把眼泪,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临走时还踹了一脚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不少老师都私下议论,说李建国根本镇不住八(3)班,连自己的课都管不好,还当什么班主任。李建国心里又急又恼,却没想着反思自己的教学方法,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学生身上。
他不知道,班里的小团体矛盾,已经在暗地里愈演愈烈。
张强是村里的“孩子王”,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管不住他,养成了他嚣张跋扈的性子。他身边聚集了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平时在班里拉帮结派,欺负弱小,还经常和林晓梅带领的女生团体起冲突。林晓梅的父母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不错,她长得漂亮,性格却有些娇气和霸道,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平时爱攀比,爱嚼舌根。
起初只是些小摩擦——男生故意藏起女生的作业本,女生在背后说男生的坏话。但矛盾很快升级了。一次体育课上,张强的同桌不小心把篮球砸到了林晓梅的闺蜜,林晓梅当场就不干了,带着几个女生围住张强他们,吵了起来。张强年轻气盛,推了林晓梅一把,林晓梅哭着跑回了教室,随后就带着几个女生,把张强他们放在课桌里的课本全都扔到了地上。
教室里一片狼藉,书本散落一地,有的还被踩上了脚印。学生们吓得不敢作声,有人赶紧跑去告诉了李建国。
李建国赶到教室时,正看到张强和林晓梅互相指责,唾沫星子横飞。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班里受的气,怒火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他没问清前因后果,就指着张强和林晓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反了天了!敢在班里打架闹事?眼里还有没有老师,有没有校规?”
“是他先推我的!”林晓梅哭着喊道。
“是你们先扔我们课本的!”张强不甘示弱地反驳。
“还敢顶嘴!”李建国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两个,明天叫家长来!不然这事没完!”
他本以为叫家长能震慑住这两个“刺头”,可没想到,这反而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第二天,张强的母亲和林晓梅的父亲都来了学校。李建国当着两位家长的面,把张强和林晓梅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言语间全是指责,丝毫没有提及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给两个孩子辩解的机会。
“张强家长,你家孩子太霸道了,在学校拉帮结派,欺负同学,还敢推女生,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林晓梅家长,你家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上课化妆,还带头闹事,破坏班级秩序,必须好好管教!”
张强的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被李建国说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道歉,拉着张强的胳膊让他认错。可张强梗着脖子,死活不低头,心里对李建国的怨气更深了。
而林晓梅的父亲是个生意人,性格强势,哪里容得下自己的女儿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当场就翻了脸:“李老师,话不能这么说吧?你没问清楚事情的原因,就这么批评孩子,是不是太武断了?我家晓梅虽然有点娇气,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闹事。再说了,你作为班主任,管理不好班级,反而把责任都推到孩子身上,这合适吗?”
李建国没想到林晓梅的父亲会这么不给面子,顿时也来了火气:“我怎么管理班级不用你教!你家孩子在学校违纪,我批评她怎么了?有你这样护着孩子的家长,难怪孩子这么无法无天!”
“你这老师怎么说话呢!”林晓梅的父亲也动了怒,“我看不是孩子无法无天,是你这个老师根本没能力管好班级!我要找你们校长反映情况!”
说完,他拉着林晓梅,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直奔校长室。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校长找李建国谈了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李建国心里委屈又窝火,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是林晓梅的父亲不讲理,是张强和林晓梅这两个“难管的学生”故意给他找茬。
他开始在各种场合抱怨:“我这班啊,真是没法带了!分班的时候,把所有难管的学生都分给我了,张强、林晓梅,还有那几个跟着他们起哄的,哪个是省油的灯?换谁来都管不好!”
他跟校长说,跟同事说,甚至在班里也当着学生的面说:“要不是把你们这些调皮捣蛋的都分在我班上,我至于这么费劲吗?你们就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
这话彻底寒了学生们的心。本来还有些学生对李建国抱有一丝期待,可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好感都烟消云散了。学生们越来越不服他,课堂纪律越来越差,小团体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频繁,甚至有学生故意在课堂上跟他顶嘴,让他下不来台。
“李老师,你自己讲课讲得没意思,还怪我们不听?”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扶不起的阿斗?你教得好,我们能学不好吗?”
“就是,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让班里乱成这样了!”
面对学生们的质疑和顶撞,李建国束手无策。他既没有能力改善自己的教学方法,也没有耐心去了解学生的想法,更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小团体之间的矛盾。他只能靠着发脾气、骂学生来维持表面的秩序,可这样做,只会让师生关系越来越僵。
转眼到了期中考试,八(3)班的成绩一塌糊涂,语文平均分在年级垫底,其他科目也大多排在末尾。更糟糕的是,班里又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冲突——张强和林晓梅的团体因为一件小事打了起来,有人还受了轻伤。
家长们纷纷找学校告状,要求更换班主任。校长迫于压力,只能找李建国谈话,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辞去八(3)班班主任的职务。
“建国啊,”校长叹了口气,“八(3)班的情况你也知道,确实比较复杂。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但是……唉,为了学生们的成长,也为了学校的工作,你还是先把精力放在语文教学上吧。”
李建国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冰凉。他知道,自己的班主任生涯结束了,评高级教师的希望,也彻底泡汤了。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悔恨。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了评职称,盲目地抢着当班主任,却没有掂量自己的能力;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反思自己的教学方法,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学生身上;后悔自己没有耐心去了解学生,化解矛盾,反而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走出校长办公室,李建国看到八(3)班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体育课,他们奔跑着,嬉笑着,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张强和林晓梅虽然不在同一个小组,但也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李建国突然意识到,这些孩子并不是天生的“坏孩子”,他们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关爱。而自己,作为一名老师,一名曾经的班主任,却没有做到这些。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慢地驶出了学校的校门。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这次评职称的机会错过了,但他更知道,作为一名教师,他真正的责任是什么。也许,他失去了一个评高级的机会,但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重新做一名让学生信服、让自己无愧的老师。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而杏花镇中学的八(3)班,那些曾经被他指责、被他抱怨的学生们,还在等待着一个真正懂他们、爱他们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