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泽伊的神识覆盖附近的整片区域，在看顾药剂酿造进度的时候，也不忘关注帐篷外面的战况。
【霜面翁】感受到希尔薇妮火焰带来的威胁。
它们那没有嘴唇的干裂嘴巴缓缓开合，呲着参差不齐的牙齿，持续耸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低沉的、黏稠的呢喃。
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却只有语调没有意义。
音节空洞而寒冷，像是从冻土深处透过裂缝渗出来的气息。
声音非常小，几乎被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可偏偏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如同有人紧贴在自己耳边低声细语。
阿拉泰尔人仰着头瞪视高空那些灰白身影，隔着飘雪与寒气，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嘴巴在一张一合。
开合的速度在视野中越来越慢，实际上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冻结”包裹。
握着弓弦的手指开始僵硬，风元素在箭簇上凝聚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散成轻烟消散。
火焰龙卷随之缩小，赤红色的光焰在寒气的反扑下节节后退。
帐篷里面，就连老巫医给冰块刷上药液的动作都有些迟缓，神情恍惚地盯着自己的动作。
不过他就恍惚着吧，反正不至于致命。
药液表面那层淡金色的浮沫正在慢慢消融。
只要科泽伊能保持清醒就好，神识还是太好用了。
希尔薇妮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不过她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所以不像阿拉泰尔人那样被“冻结幻术”影响的那么深。
现在见火龙威力变小，就打算直接全力爆发，试试能不能一波攻击把【霜面翁】直接送走。
不过她在准备动手的时候，注意到了在人群当中的梅莉达。
那个热情、倔强、一人一马就敢孤身追上牦牛群与雪狼搏斗的年轻姑娘，此刻正闭着眼睛。
没有像其他族人那样茫然地仰着头，也没有露出恐惧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弓，弦上搭着箭，胸膛起伏缓慢而平稳，嘴唇微抿，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东西。
临危不乱的人会选择向内收拢精神、寻找突破口——
直白一点，就是弗雷泽教授从小法师入学就提到的东西，在战斗的压力中获得进步。
希尔薇妮自己在此前的各种战斗中深有体会。
于是希尔薇妮只是随意用手向外轻轻推了推火焰，把【霜面翁】挡在外面，给梅莉达留出点时间。
其实前后隔了连一秒钟都不到，梅莉达便睁开了眼睛。
正战斗呢，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人准备。
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紧，如同锚链被猛然拉直，牢牢钉在视野正中的霜面翁身上。
紧接着，金色的物质从虹膜的边缘缓缓渗出，顺着纹理奔涌流淌，聚成涡流，散作游丝，骤然合拢又豁然撕裂。
从瞳仁边缘卷起细密的金色波浪，向中央的黑暗冲去，在触及黑瞳的边界时悄然回旋，化作更复杂的环流。
不过这个变化只有科泽伊看得出来，甚至连梅莉达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自己能看的更高更远，能穿透迷雾，看破虚妄，具备此前从未有过的良好状态。
箭矢化作一条淡青色的直线，贯穿漫天寒气与翻涌的火焰。
在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一只【霜面翁】灰白的头颅毫无征兆地骤然碎裂，深蓝色的粘稠血液向四周泼洒，无头尸体从空中直坠而下，砸在雪地上扬起一蓬白尘。
淡青色直线接连出现，每一次都有一只霜面翁的头颅应声碎裂。
那些灰白的身影尚未从同伴坠落的事实中反应过来，便已经接连失去意识，翼膜失去控制，转着圈地翻卷，沉重地拍落地面。
直到第十支箭射出的瞬间，弓臂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弓弦应声绷断，碎木与弦丝一同飞溅。
梅莉达的手腕微微一顿，轻吐出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希尔薇妮将一直压制着的火焰猛然放开，火焰随之聚拢，火柱裹着翻涌的气浪一举穿透残存的怪物们，将它们烧成干瘪的焦壳，接二连三地坠落在地。
周围阿拉泰尔族人的动作也随之恢复如初，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
帐篷中老巫医回过神来的时候，科泽伊正拿着勺子和碗在给三个守夜人喂药。
床榻上原本躺着的三个冰坨子现在已经恢复为正常的柔软身体，不过面色依旧有些惨白，从遍布身体的毛孔和口鼻向外散发白色的寒气。
头发和身体表面的汗毛全部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皮肤。
“哦，您醒了，这是正常现象。”科泽伊很自然地给老巫医解释，之后还需要他向自己的族人转述：
“他们体表的皮肤是受创最严重的部分，短暂地失去活性就会导致毛发脱落。
不过在恢复之后，应该能重新生长出来，就是过程有点漫长。
另外药剂也不是万能的，他们的身体、内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不是很严重，但是会大伤元气。
在彻底恢复之前会很容易生病，这一点，平时要做好防护。”
外面的阿拉泰尔族人已经理顺了前因后果，此时正分散在营地各处，弯着腰将那些坠落的灰白尸体拖拢到一处，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霜面翁的外表虽然狰狞可憎，可它们的身体却是极珍贵的材料。
能在极寒地带来去自如，不会被自己喷吐的寒气冻结，靠的全是特殊的翼膜、皮肤和血液。
皮质致密而轻韧，天然隔绝低温，是制作耐寒法袍的核心材料。
深蓝色的血液，经过简单提纯后便是上等的抗寒药剂原液，也经常被药剂师们拿去做“冰箱”的冷却液。
尽管它们半人半鬼的外形和冻死者怨念重生的传说，让人很膈应身体材料的由来。
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在这个世界上，能从魔兽手中活下来才是第一要位，没有谁会因为材料的来历而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不过当有阿拉泰尔族人拿着刚从翼膜上裁下来的皮料，捧到希尔薇妮面前，问她是否需要的时候。
希尔薇妮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丑拒。
她的确是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去选择既美观又好用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