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脚回村的路,王传名一路没吭声,烟袋锅抽了半袋,快进村口了,才又拽住林瑞的袖子。
林瑞,进屋说,这些茶树苗花费的事,咱们得当着队里全部干部的面说清楚。
队部里,油灯点上,会计林东来抱着算盘被喊了来,一进门就搓手:队长,这黑灯瞎火的……
算盘带上没有?
会计还能离了算盘?林东来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说吧,算啥账?
王传名往条凳上一坐,腰板挺直:算茶苗的账。林瑞,你给句实话——三千棵苗,连草帘子、湿泥、还有你们几辆车运输的钱,一共多少?咱们得把账给算清楚了,我们不会占公家的便宜,更不会让你难做。
林瑞笑了笑:队长,这账,暂且算了吧……
别打岔!王传名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三千棵树苗,是你找关系给搞来的,这是恩情,但是,账是要算清楚的,队里不能白拿。东来,你记:这笔钱,队里认!
林瑞看实在躲不过,伸出三根手指:按苗圃的价,一棵三分钱,三千棵,九十块。加上草帘、河泥、车脚、人工,拢共——他顿了顿,一百一十块。
的一声,林东来手里的算盘珠子自己响了一下。这个账,没啥算的,最多算一下今天队里吃的损耗,发出去的工分。
一旁的民兵组组长岳成民也笑着说道:“队长,我还以为是啥事呢,这个账,不用算,三分钱一棵的茶树苗,跟白送啥区别啊。”
林东来在村子里的账本上做好记录,笑着说道:“这个钱,应该给,咱们队里结余不多,这些钱还是有的,林瑞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钱去 。”
林瑞伸手连忙制止了林东来,众人一下惊讶。
王传名知道林瑞照顾队里,可队里,必须把账算清楚才行,林瑞能给队里指条明路,又给队里找来茶叶树苗,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有来才有往,后林队占了林瑞太多好处了,之前因为林瑞母亲应月娥在队里,队里可以优待应月娥来还林瑞的恩情,之后呢?队里谁也没有想到,当年快要饿死,被林二壮那个憨货捡回去,一碗饭换来的媳妇,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先不说林瑞,林小平,还有林芳男人也是一厂厂长,这三人都是领导,之后应月娥的日子指定会越来越好,可应月娥现在去了省城,都被省纺织厂车接车送,这可就不是依靠子女了,而是真的有本事傍身。
之后,应月娥也恐怕不会回到后林队了。
没有了应月娥这个由头,林瑞回后林队的机会是越来越少,靠林二壮这个亲爹吗?队里人都知道林瑞父子恩怨,绝对不会待见这个亲爹的。
所以,这次的账,必须给,而且,还要给出情分。
队长,林瑞摇头,我不是来要账的,也不是来现在拿钱的。
那你出个章程!
我的章程就一条。林瑞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地说,这一百一十块,我先垫上。钱,我已经付了——不是队里欠我,是我替队里先垫下了。啥叫垫?就是队里眼下不用掏一个子儿。
那往后……
往后,茶树见了收入,再还。林瑞说,头三年,一分不用还。茶叶真卖出钱了,在把这一百一十块的苗钱还给我就行;万一不成,树死了,说明咱们这里不适合种茶叶,树死也不是你们的责任,人家省农科院那边也会把账划去,所以,这个钱,真不用急着给。
林东来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世上还有这么算账的?
还有这么算账的。林瑞笑了,东来叔,你是会计,人家农科院的这些茶树苗也是实验品种,成了,你们给钱,不成,你们付出了劳动,帮人家做了实验,也给你们做了实验。
王传名却不笑。老头儿盯着林瑞,半天,这才感慨的说道:“林瑞,老头子我谁都不服,这辈子,就服你这个小年轻,咳咳....”
队长,你也别服我,我林瑞也是后林队走出去的,当初我从老宅分出来,要不是你们为我主持公道,帮我在队里找住的地方,我跟我娘早都饿死在荒郊野外了。
“还有当初我那处宅子,我娘在我离开这些年,队里对她的照顾,这才让我没了后顾之忧,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
“所以,各位,现在,真不是钱的事,而且,真要今天拿了钱,树要种不活了,人家省农科院那边,是要退这个钱?还是不退这个钱?钱放在我手里更不行。”
“所以,这是公家事,咱就公对公吧,别把个人感情夹杂进去。让东来叔在账本上记好账就成,等树活了,茶叶有了收益,在还这笔钱也不迟。”
后林队各位也都知道了,心里更加感动,王传名感慨的说道:“行,那就按照林瑞你的意思来,东来,你来做账,账面注明,欠林瑞第一批茶树苗一百一十块钱。”
林瑞连忙摆手:“队长,这账不能这样....”
王传名摆手制止了他:“林瑞,这个账,必须这样记。对了,林瑞,咱们后林队的老少爷们可是擎着劲儿,准备把全南山都给种上茶叶树,以后,还有吧?”
林瑞哈哈一笑:“王队长,还有各位,这是第一批,这样吧,等这批树苗缓过来,真成活了,到了秋季,咱们还可以在种一茬,下一次,给你们准备一万颗,这总行了吧。”
王传名大喜,众人拍手叫好:“这个成,这个好,咱们这南山有龙王爷在,可没有种不活的树,这茶叶树,保准成。”
林瑞这才起身:“那成,事就这么说定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这个事,大家知道就成。”
出了队部,月亮已经上了东墙。林瑞推辞了王传名留宿的话,推着自行车踩着月光往厂里去。老头儿送他送到村口,临分手,忽然喊了一声:
林瑞!
年底大会,王传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嗓门在夜色里传得老远,老子这回,非把林大炮的气焰压下去不可!
林瑞笑着摆摆手,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王传名的咳嗽声和狗叫。
回到炼钢厂,已经快半夜了。传达室的老张头披着衣裳出来开门,一边开门一边说:林科长,可回来了。晌午就有长途找你,省城来的,急事,王厂长说这事必须找你,让你来了之后无论何时都要去找他,王厂长估摸着现在还在办公室没走呢。。
林瑞的脚步顿住了。
深更半夜,省城,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