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再是模糊刺目的闯入者,它有了界限——是暖阁熟悉的雕花窗棂切割出的、斜斜铺在地面的矩形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看得久了,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静谧感。
声音也渐渐清晰。不再是颅内空洞的嗡鸣,而是真实的外界响动:药汁在小火炉上持续沸腾的咕嘟声,还有……我自己,那缓慢、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心口那片沉寂的冰冷,带来一种钝钝的、提醒般的隐痛。
时间,重新在我身上刻下了刻度。不再是混沌的黑暗或狂暴的撕扯,而是以汤药的温度、行针的间隔、昼夜光线的变换为标尺,缓慢而确定地流逝。
醒来已有三日。
身体依旧如同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充了棉絮,沉重、绵软、使不上半分力气。连抬一抬手指,转动一下眼珠,都需要积攒许久。说话更是奢望,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音。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与半梦半醒的昏沉之间徘徊。
但意识,却在每一次短暂的清醒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回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地审视着自身与周遭。
霍晓晓每日会来行针两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动作比往日慢了些许,但依旧稳定精准。她不再多言,只是专注于银针的起落,指尖偶尔触及我的皮肤,凉意惊人。我能感觉到,她渡入我体内的“气”,比之前虚弱了很多,却更加柔和坚韧,像最细的春雨,无声地滋润着我干涸龟裂的经脉与本源。她在修复她自己,也在修复我。只是我们两人,都像是破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表面看似完整,内里遍布裂痕。
她不再提“鸢魂焚蛊术”,也不提那日的凶险。但偶尔,当她凝神行针至我心脉附近时,我能看到她清澈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评估,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决绝。噬心蛊的“沉寂”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我们都心知肚明,却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夜儿,听师尊的话,不要动心动情。冷静,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在意我们所有人都态度。噬心蛊只是沉寂,不要刺激它。”霍晓晓满眼的心痛,伸手摸了下皇甫夜的脸,看着她眉心鲜红的朱砂痣,才相信皇甫夜真的活了过来:“夜儿,听话 。”
我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复。
皇甫龙每日都会来,有时坐很久,有时只是站在榻边看一会儿。他身上的威压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握着皇甫夜的手时,掌心依旧温暖,但那温暖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会低声说些外面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哪处园子的梅花开了,厨房新来了个擅做药膳的师傅。绝口不提极地,不提伤亡,不提“寰宇重工”,也不提家族内部的清洗。他在为她营造一个看似安稳的、隔离了所有风暴的茧房。
但茧房之外,风声鹤唳。
即便我动弹不得,耳目闭塞,也能从一些极其细微的迹象中,窥见端倪。
七文进出暖阁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出现,身上的气息都更加凝练,眼神更加锐利,像一柄反复淬火、磨砺的短刃。他偶尔与霍晓晓在门外极低地交谈几句,我隐约捕捉到“警戒级别未降”、“外围有不明窥探”、“少夫人昨日去了西郊别院”之类的碎片。飞姐……她在我“醒来”后,一次也未踏入暖阁。但噬心蛊那根冰冷的“线”,并非全然死寂。在某些深夜,或者当我因梦魇而心绪微澜时,它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遥远牵动的“涟漪”。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这沉寂的蛊,是她刻意维持,还是她也无力完全掌控?
送来的汤药,成分似乎一直在微调。霍晓晓会亲自尝过,甚至用银针试毒,才允许喂给皇甫夜。饮食也极其简单清淡,所有入口之物,皆经重重检验。这不是普通的精心,这是最高级别的防备。
暖阁内的熏香也换了,换成了另一种更加清冽、据说有助宁神固本、兼能防范某些迷幻类药物的配方。空气里,始终弥漫着这种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香气,像一层无形的铠甲。
这一切都告诉我,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处的生死搏杀,转入了更隐蔽、更持久的对峙与防御。
第四日清晨,我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能靠着厚厚的软枕,半坐起来一会儿。七文小心地喂我喝药。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我还是慢慢吞咽着。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主动做的、对恢复“有用”的事。
喝完药,七文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你昏迷时……老爷让把一些东西收起来了。”他指了指原本我放置随身物品的紫檀小几,那里现在空荡荡的。“老爷说,等您好些了,再……”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间和手上。龙凤玉佩,玉扳指……都不在了。
我垂下眼帘,没有任何表示。收起来也好。那些象征身份与权柄,也承载着无尽枷锁与血腥的东西,此刻于我,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负担。我本就不在乎那些东西,除了飞姐的少主玉扳指,那龙凤令我还真不想接受。
七文见皇甫夜不语,便默默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剩下我一人,和窗外那束移动得极其缓慢的阳光。
我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内息,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丹田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寒废墟,而像是一片被大火燎原后又经细雨滋润的焦土。焦黑破碎的痕迹仍在,触目惊心,但焦土之中,竟顽强地钻出了几缕极其细微的、嫩绿色的“生机”。那就是霍晓晓所说的“火种”延续下来的东西吗?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韧性。
经脉的情况更糟。主经多处呈现诡异的“接驳”痕迹,像是用粗糙的线勉强缝合起来的断绳,疙疙瘩瘩,勉强贯通,却脆弱不堪。细小经脉更是十不存一,如同被洪水彻底冲毁的田间阡陌。想要恢复旧观,难如登天。
最后,是心脉。那里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膜”,将核心区域包裹起来。“膜”内,是微弱但平稳跳动的心脏与艰难循环的生机;“膜”外,则是那片沉寂的、青黑色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影——噬心蛊。它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死去了,但我能感觉到,在那死寂之下,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怨毒的“注视”。它只是在等待,等待我虚弱,等待时机,或者……等待来自控制者的召唤。
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体”。一个用顶尖医术和巨大代价勉强粘合起来的、布满裂纹和隐患的容器。
我能做什么?
练功?这具身体连呼吸重些都可能会让那些“接驳处”再次崩裂。
谋划?连清醒地思考一刻钟都会感到神魂疲惫、心口隐痛。
我似乎只剩下“活着”这一件事可做。像一个最精致的、需要小心捧着的易碎品,在暖阁这个华丽的牢笼里,靠着汤药和银针,维持着这偷来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生”。
一股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千面玉狐?小万人屠?幻影少主?皇甫家继承人?
如今,只是一个连自己起身都做不到的……废人。
窗外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寸。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光。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具沉重、疼痛、脆弱,却又真实地呼吸着、心跳着的躯壳。
活着。
原来,也可以是一件如此被动、如此……疲惫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我还活着。
在烬霜的酷刑之后,在噬心蛊的反扑之后,在无数人的牺牲与算计之后。
这条命,如今已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了。也不止是飞姐的了。
它属于老爷子皇甫龙沉甸甸的期望与守护,属于霍晓晓几乎赔上性命的救治,或许……也属于那些冰原上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么,就暂且……这样活着吧。
在这短暂的、不知何时会再次破碎的宁静里。
等待着,下一次命运落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