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七文七雨搀扶回暖阁的短短路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噬心蛊的反噬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毒蛇,在心脉间疯狂噬咬、收缩,冰冷的痛楚伴随着每一次心跳辐射向四肢百骸。经脉则像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又像是被粗暴拉扯后留下的、火辣辣的灼痛。额角的冷汗汇成溪流滑下,浸湿了鬓发,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血液冲击鼓膜的嗡鸣。
几乎是刚被安置在榻上,喉头那股强行压下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我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溅在七雨及时捧来的素白瓷盂里,触目惊心。
“少主!”七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用温毛巾擦拭皇甫夜的嘴角和冷汗。
七文脸色铁青,手指搭上皇甫夜的腕脉,片刻后,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气息逆乱,蛊毒躁动,经脉有轻微撕裂……少主,您太冒险了!”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和责备,但更多的还是焦灼。“金晨姐已经去请医师和禀报老爷了,你先凝神静气,尽量放缓呼吸……”
“咳咳咳咳。”我闭着眼,任由噬心蛊带来的剧痛和经脉的抽痛在体内肆虐。那口淤血吐出后,胸口的窒闷感稍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虚弱和寒冷。方才花厅里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的出手,凝聚并释放了那丝刚刚重燃、本就微弱的内力,几乎是在挑战这具身体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更是对噬心蛊的严重挑衅。
代价,果然惨重。
但我并不后悔。
脑海中闪过皇甫勇那张先是嚣张、继而因剧痛和恐惧扭曲的脸,闪过皇甫杰惊疑不定的眼神,闪过其余旁支子弟瞬间煞白的脸色。
足够了。
这一片叶子,一道血口,换来的震慑,远比任何言语或皇甫龙的处罚来得直接、有效。它用最血腥的方式划清了界限:长房嫡系,即便只剩一根“病弱”的独苗,也绝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想要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只是……我缓缓吸气,感受着心口那依旧盘踞不散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刺痛。噬心蛊的反噬如此剧烈,不仅仅是因为动用了内力,恐怕也与我那一刻无法完全抑制的、冰冷的杀意和怒意有关。动情动心,皆是毒发引信。今日之事,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控力量,就必须将情绪锁死在更深的冰层之下。飞姐当时用亲子鉴定教训我,做的没错,只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利器,才能在这吃人的千年古族活下去,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一股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草药清香弥漫开来,是老医师到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净手,开始为皇甫夜诊脉、施针。这一次的银针,刺入的穴位更深,带来的凉意也更重,如同在燃烧的火焰上泼下冰水,强行镇压着体内暴走的逆乱的气血。
施针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噬心蛊更激烈的挣扎和经脉的抗议。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承受的痛楚。
老医师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施针完毕后,他又开了一张新的药方,递给七文,低声道:“少家主此次引动了根本,旧伤新患叠加,需得用猛药稳住,再徐徐图之。这方子里的几味主药,老夫会亲自去药房挑选、炮制。另外……”他迟疑了一下,看向我,“谷主留下的固本培元之法,务必要勤加练习,不可再贸然动用内力,否则……蛊毒深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了。”
“有劳。”我勉强吐出两个字,声音虚弱不堪。
老医师叹了口气,提着药箱离开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我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药力与针力渐渐起效,噬心蛊的狂暴被暂时压制下去,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和虚弱感,却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将我淹没。
半昏半醒间,似乎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停在榻边。一只温暖而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我冰凉的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力量。
是皇甫龙。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我的手。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有深沉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一定已经从金晨那里得知了花厅发生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夜儿,疼吗?”
我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值得吗?”他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这次,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点了一下头。
为了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旁支,为了守住“长房独苗”这岌岌可危的尊严和位置,为了不让祖父和……飞姐的心血因为我此刻的“软弱”而付诸东流,值得。
哪怕代价是噬心蛊更深的纠缠和身体的进一步损伤。
那只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我听到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好养着。”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外面的事,有爷爷。爷爷只希望我的乖孙儿好好的。”
他起身离开了,步伐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分。
暖阁的门再次关上,将隐约传来的、他低声吩咐金晨和七文如何善后、如何加强守卫、如何敲打相关旁支的话语隔绝在外。
我知道,今夜之后,老宅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必然暗涌更剧。皇甫勇脸上的伤,我那看似不可能的“出手”,都将成为各房各支私下揣测、议论甚至恐慌的焦点。长房的“病弱独苗”露出了獠牙,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许多人重新掂量。
而我自己,则要独自面对这次冲动带来的、更加艰难的身体状况。
七雨喂我喝了老医师新开的、药效更猛、味道也更苦涩的汤药。药力化开,带来的是更加深沉的昏睡欲望和全身如同被碾碎般的酸痛。
在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七文靠近榻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少主,云深哥传了夫人的口讯。”
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夫人说,”七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不差地复述,“‘叶子用得好。但下次,记得先估量自己的本钱。没本钱的买卖,做一次就够了。’”
飞姐……
即使在千里之外,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了如指掌。没有责备,没有关切,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和告诫。
“没本钱的买卖”……是啊,我这条命,如今就是最大的本钱。拼着蛊毒反噬、伤上加伤去震慑旁人,在她看来,或许就是一次风险极高的“买卖”。
我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自嘲的弧度都无力做出。
意识终于彻底陷入混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只有丹田深处,那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强、经历了透支与剧痛后似乎被锤炼得更加凝实坚韧的气感,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熄灭。
长房的独苗,幻影的少主,皇甫夜的命……
这场用伤痛、算计和冰冷意志铺就的复健之路,注定漫长而血腥。
但,既已选择握紧,便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