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飞行如同一场缓慢的凌迟。药效的强行支撑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和脆弱的滩涂。老医师那“竭泽而渔”的警告在耳畔轰鸣,化为身体每一寸筋骨的哀鸣和噬心蛊挣脱束缚后、变本加厉的反扑。
最初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连机舱恒温系统也无法驱散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紧接着是痛,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紧、揉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顺着经脉辐射开去,所过之处,留下冻僵般的麻痹和针扎似的细密刺痛。喉咙发紧,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像是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机舱的低温一激,更是雪上加霜。面具早已摘下,脸色在昏暗的阅读灯下,白得像覆了一层新雪,唯有眼睑下透着不祥的青灰。
我缩在椅子上抱着双膝取暖。
七文将所有能用的保暖物品都裹在皇甫夜身上,又不断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额角和颈间的冷汗,但收效甚微。他几次想要联系地面请求紧急医疗支援,都被她摇头制止。不能节外生枝,尤其是在任务刚完成、可能引起“寰宇”警觉的时候。飞姐安排的航线本就是隐秘的,任何异常通讯都可能暴露行踪。
我将皇甫龙给的乌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那温热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对抗体内严寒的微弱热源。它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我冰冷的掌心一下下搏动,丝丝暖意渗入皮肤,勉强护住心脉最核心的一线生机,不让那噬心蛊的冰寒彻底冻结生命的火种。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时而清晰,感受到飞机细微的颠簸和引擎低沉的嗡鸣;时而模糊,堕入一片只有黑白灰三色、不断旋转扭曲的混沌深渊。混沌中,似乎有冰原的风雪呼啸,有手术台刺目的白光,有飞姐毫无表情的脸,有皇甫龙深沉的凝视,也有霍晓晓指尖颤抖的金针……最后定格在苏黎世艺术馆露台上,威廉·陈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腰间龙凤令在灯光下流转的、冰冷的光泽。
值得吗?这个念头再次划过,却已激不起任何波澜。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必须去做。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痛苦绵长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是起落架放下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飞机在皇甫家私人机场的偏僻跑道悄然降落。舱门打开,带着初夏夜晚温润湿意的空气涌入,与我体内的疼痛形成鲜明对比,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医疗车已经静静停在舷梯下。车门打开,老医师带着两名助手迅速登机。看到我的状态,老医师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一言不发,立刻指挥助手将我小心转移到担架上,接上便携式生命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显然不容乐观。
“立刻回静室!”老医师声音急促,手指已搭上皇甫夜的腕脉,脸色越发难看:“这样快速的心跳,少家主是怎么忍的?!”
我被迅速转移上医疗车,七文红着眼睛紧随其后。车子平稳而迅疾地驶离机场,融入夜色,朝着主宅的暖阁疾驰。
静室里,早已准备妥当。药浴的蒸汽氤氲着浓重而奇特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鸢鸣谷特有的、清冽的寒香。我被小心地放入温度精准控制的药浴中,滚烫的药液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随即是强行驱散寒意的灼热。老医师亲自施针,这一次的银针上,似乎淬了某种淡金色的药液,刺入穴道时带来更强烈的清凉镇痛之感,与药浴的热力内外交攻,试图将肆虐的蛊毒重新压制回去。
同时,早已熬好的、药力更猛的续命汤药被灌入喉中。苦涩到极致的味道几乎引发呕吐,但被强行压下。几种不同效用的药丸也被依次服下。
整个救治过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我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只感到身体在冰与火、痛与麻之间反复拉扯,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唯一清晰的,是掌心始终紧握的那枚乌玉牌,它似乎在我最危急的时刻,散发出一波强似一波的温热,牢牢护住了心口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当一切渐渐平息下来时,我已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药汁还是别的什么。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泥沼,将我深深掩埋,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心口那疯狂肆虐的寒意,终于被重新压制回一个相对稳定的、但比之前更加阴冷深沉的状态。经脉的剧痛也缓和下来,化为一种绵长而广泛的酸痛。
我被转移到暖阁内的软榻上,盖着轻暖干燥的丝被。老医师又诊了一次脉,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对一直守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七文和匆匆赶来的七雨低声道:“暂时稳住了。但这次透支太过,蛊毒侵入又深了一分,日后调养……更是难上加难。至少七日,需绝对静卧,不可再有任何劳心劳力之举。”
他又看了看皇甫夜攥紧的右手,轻轻掰开手指,取出那枚光泽似乎黯淡了些许的乌玉牌,叹息道:“多亏了家主这枚‘暖阳玉’,否则……唉。” 他将玉牌小心放在她枕边。
七文七雨连声道谢,将老医师送出去,详细记下后续的护理和用药事项。
暖阁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还有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七文,和守在门边、眼睛红肿的七雨。
七文小声的说这话,怕皇甫夜听到:“对不起,小宝,这得多疼!对不起。”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古朴的木质藻井,感受着身体深处那沉重到令人绝望的疲惫,和心口那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自身处境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苏黎世的灯火,威廉·陈的眼神,腰间的龙凤令,冰冷的湖风……如同褪色的画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飞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任务完成了。威慑已经送达。
但代价,也清晰地刻在了这具残破的身体上。
接下来的几日,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只能静静地躺在暖阁的榻上。每日被灌下数种味道一言难尽的汤药,接受老医师定时施针,在药浴中浸泡。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连坐起身都需要七雨费力搀扶。噬心蛊虽然被重新压制,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却挥之不去,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更是清晰得让人无法入眠。
外界的信息被严格过滤后,由七文择要汇报。飞姐那边,只通过云深传来一句简短的“已知”,再无其他指示。仿佛苏黎世那场短暂的亮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七文从特殊渠道获悉,“寰宇”与那三家实验室的排他性协议,果然未能如期在峰会期间签署。b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以“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合作方综合条件”为由,单方面暂缓了谈判。A实验室和c实验室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而威廉·陈在酒会次日便提前离开了苏黎世,行色匆匆。
目的达到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皇甫龙每日都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皇甫夜,有时会读一段闲书或新闻。他不再提苏黎世之事,但眼底的忧虑和疼惜,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家族内部,经过花厅事件和苏黎世之行隐约传回的风声,那些旁支的躁动似乎暂时平息了下去。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来“探望”或挑衅。但暗地里的暗流,恐怕只会更加汹涌诡谲。长房的“病弱独苗”不仅能伤人,还能在重伤未愈时远行执行任务,这本身就足以让许多人重新调整策略。
第五日,我勉强能在七雨搀扶下,在暖阁外的回廊上慢走几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廊下新移了几盆栀子,开得正盛,浓香扑鼻,却让我有些头晕。
就在这时,金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锦盒。
“少家主,”她行礼后,将锦盒放在我手边的石桌上,“刚刚收到的,鸢鸣谷加急送来的。”
我微微一怔。霍晓晓?
打开锦盒,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剔透的玉蝉。玉蝉雕工朴拙,却灵气盎然,触手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气息。玉蝉下压着一张便笺,上面是霍晓晓清逸却略显虚浮的字迹:“听闻汝又妄动。此‘清心蝉’随身佩戴,可助宁神静气,稍抑蛊毒躁意。惜余力未复,仅此微末之物。切记,性命非儿戏,勿再蹈险。师字。”
短短数语,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与无奈。她自身情况也未必好,却还惦记着给我送来这护身之物。
我将那枚温润的玉蝉握在手心,那清宁之气丝丝缕缕,竟真的让心口那抹阴寒刺痛带来的烦躁减轻了一丝。
看向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屋檐,和屋檐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凉。
这条命,背负的越来越多。皇甫龙的期盼,飞姐的掌控,霍晓晓的牵挂,家族的明枪暗箭,对手的虎视眈眈,还有体内这随时可能爆发的毒蛊……也许只有我回到原来的样子,可能就能压制蛊毒。
但,既然命捡回来了,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握住这“少家主”的权柄和“幻影少主”的责任。
那么,无论前路是更酷烈的盛夏,还是更严酷的寒冬,都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我缓缓收紧手指,将玉蝉和枕边的乌玉牌一起,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冰冷与微弱暖意交织,生机与死寂并存。
而我,皇甫夜,将在这冰与火的夹缝中,继续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