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蝉声从清晨锯到黄昏,将整座主宅锯成一座浮在热浪里的孤岛。暖阁四角都置着冰鉴,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窗外灼白的日光对峙。我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搭着一条薄薄的薄毯。
今日是六月廿七。
我生在腊月,雪天。
可今日,我突然又想起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那些被埋了十二年的碎片,像冰层下的泉眼,终于压不住了。
——有人叫我雪玉。
——有人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进我手里。
——有人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在田字格里写那个“雪”字。
那些声音从极深极暗的地方浮上来,带着锈,带着灰,带着十二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我记不得六岁那年巷口发生了什么。可我记得她们。
聂明儿。梦雨。佳新。宇华。
还有那个名字——雪玉。
我叫雪玉。虽然之后我也叫雪玉,但姐姐们叫我的名字的感觉很亲。
十二年。
七文6点进来的。他在榻边三步处站定,垂着眼,肩线绷成一道极细的弦。
我没有看他。
“我想起来了。”我说:“大哥,你总去看我。还叫我小哭包。”
七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蝉声高亢又低落,久到皇甫夜以为他不会开口。
“……她们在主宅西门。”他的声音低哑,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聂明儿、梦雨、佳新。今日凌晨来的,属下本不想让您见她们,担心您的身体受不住。”
我缓缓掀开膝头的羊绒毯。
七雨立在门边,眼眶红着,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裤子。月白色。
我来主宅一年零四个月。第一次穿月白。
西门侧廊临着一片小竹林。午后日光被竹叶筛成细碎的影,洒在青石砖地上,像落了一层淡灰色的雪。
三个人影站在竹荫下。
最左边那个身量最高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短衫,头发规规矩矩挽在脑后。她老了。二十八岁,鬓边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几个月没见,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聂明儿。
她身边那个矮些的,圆脸,眼角有颗泪痣,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罐,罐子里塞满五彩斑斓的纸鹤,挤挤挨挨,翅膀叠着翅膀。
梦雨。
最右边那个瘦得厉害,颧骨都凹进去了,正拼命踮脚向这边张望——像小时候捉迷藏,她总是等不及跳出来的那一个。
佳新。
她们看见我了。
梦雨手里的玻璃罐轻轻晃了一下,满罐纸鹤在日光里闪成一片细碎的彩光。佳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泪先滚下来。
聂明儿没有动。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皇甫夜,局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本不该再来见皇甫夜的,她们身份差距太大,一个是古族皇甫氏的少族长,几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普通人。但听说她在这吃人的皇甫家生死浮沉,心疼的忍不住,必须来看看她到底如何了。
我停下脚步。
三丈。两丈。一丈。
聂明儿走过来。她的步子不快,却极稳。她没有看皇甫夜腰间那枚少家主的龙凤玉佩,没有看她身后垂手而立的七文七雨,没有看她一身与这座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月白衣衫。
她只是站在我面前,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我的脸颊,又抹了我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十二年了,祛痕膏用了最好的,早已淡得看不清。
可她摸到了。
“那年,”她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满口沙,“你才六岁。比现在矮这么多。”
她比划了一下,齐自己腰际的位置。
“巷口来了几个混混,我们几个大的挡在前面,把你护在身后。你趁我们不注意,捡了块砖头就冲上去了。”
她顿了顿。
“你举着砖头喊:‘不许欺负我姐姐!’”
她没有说后面的事。没有说那块砖头砸在了谁肩上,没有说那根铁管是怎么抡过来的,没有说我倒下去的时候头上全是血,染红了那件院长妈妈新做的碎花棉袄。
她只是轻轻抚过那道早已看不见的疤。
“十二年了,”她说,“你想起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而轻,像怕惊落什么。
“……我记不大清楚你们了。”
聂明儿摇头。
“记不得没关系。”她说,“我们记得你就行。”
梦雨终于哭出声来。她把玻璃罐子塞进我怀里,语无伦次:“夜儿,佳新叠的,她叠了十七年,每年过年都要叠几只,说你喜欢,说等你回来给你看。你看,一千二百三十六只,她都记着数……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叫你!你的身份是我们接触不到的存在!但在我们的心里,你是我们的小妹妹。”她手放在自己的心脏的位置:“但,姐姐这疼!疼我的夜儿。”
佳新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从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声音。
“你、你从前叠的三十七只,我全都留着。有一只缺了翅膀,我用胶水粘好了,跟新的放在一起。我每年过年都叠几只,叠够一千只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你的愿望实现没有?你怎么又瘦了?这还好么?”佳新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玻璃罐。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大的、小的、规整的、歪扭的。一千二百三十六只纸鹤挤在一起,翅膀叠着翅膀,像一群迷路太久的鸟。
我叠的那三十七只,在十二年前的某个下午,跟着那个叫雪玉的小女孩,一起倒在了巷口。
可有人记得。
有人替我把那些纸鹤从废墟里一只一只捡起来,粘好翅膀,攒满了一整个玻璃罐。
心口那道被噬心蛊冰封了的壳,终于——终于——
崩开了一道裂隙。
“不疼了。”我说。我强忍着噬心蛊毒发。
聂明儿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粗糙,有薄薄的茧,却暖得像十二年前那锅永远煮得太稠的粥。
“小夜,”她说,“我们来看你了。以后,我们还来看你。”
我点点头。
不能哭。
蛊王在疯狂的撕咬着我的心脏,可我不能哭。也不知道怎么流泪。
我只是握紧了那罐纸鹤,握紧了明儿姐粗糙温热的手,在十八岁这年的盛夏,用力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蝉声忽然歇了。
竹林里吹过一阵极轻极轻的风。
西门侧廊的竹荫下,三个姐姐围着我,像十二年前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样。
我等了十二年才想起来她们。
她们等了我十二年,从来没有忘记。
我终于,回家了。可我回不去了。
七文看着有些颤抖的皇甫夜,忙上前扶着她:“少主,冷静。”拿着银针封了皇甫夜的痛感。
我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我不能靠她们太近,会给她们招来灾祸。飞姐不会在让我见她们,我闭上眼睛:“姐姐们,夜,夜想跟你们一起走,可,可。”我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可夜不再是雪玉,夜满手血,脚下数不尽的尸体,罪业深重。你们,呼。”我缓了口气,嘴角溢出血。
聂明儿几人紧张的想伸手擦皇甫夜嘴角的血。
七文看皇甫夜犹豫了,他跪在皇甫夜身旁,故意整理着她腰间的佩令:“少主,静心,冷静。”
这时,聂明儿几人看到她腰间的佩令:“夜,不,少家主保重身体。见过您了,我们也安心了。只盼您记得我们,有空看看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听聂明儿的话,冷静了下来,也许是最近的事情太多,脑子不够冷静了:“嗯。夜会努力做好事情,求祖父恩典,放我离开皇甫家,夜如果能离开,回去找姐姐们。各位姐姐请回吧。”说完,我转身就走。
七文起身,恭敬的做了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