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没有开空调。
四角各置一尊铜胎冰鉴,内胆是今早刚从冰库起出的整块湖冰,镇着新采的荷叶与薄荷。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窗外灼白的日光对峙。这是爷爷早年留下的老物件,制冷效果远不如中央空调,只是他总觉得“冰鉴的凉意不伤人”。
银针的效力在消退。我靠着软蹋,已经忍到了极限,强行控制自己不去想今天见过的人,但脑子根本不听话!
起初只是心口泛潮,像冰层下涌起一脉温热的暗流。我以为是药力化开,没有理会,依旧阖着眼。
然后是疼。
不是噬心蛊惯常那种冰冷绵密的刺痛。是另一种——滚烫的、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崩开的裂隙里拼命往外涌。
我按住胸口。
掌下心跳如擂,快得不正常。蛊虫在躁动,不是攻击,是防御。它在封堵那道裂隙,用冰,用寒,用一切它能调动的力量,把那个下午从西门侧廊带回来的、滚烫的、名为“雪玉”的东西,一点一点堵回去。
堵不住。
太烫了。
这颗心根本不受控制,我倒在塌上,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呃,啊!”闷哼终于压不住了。不是哭,是痛到极处时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我弓起背,额头抵在冰凉的榻几边缘,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噬心蛊在心口疯狂撕咬,冰与火绞在一处,像要把那道裂隙连皮带肉地剜掉。
血从嘴角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
“少主——”
七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骤然被掐断。她扑过来,手忙脚乱地翻急救箱,声音抖得不成调。看到皇甫夜的样子,心痛的跑过去抱着她:“小主子,您收收心。不要这么情不自禁,七雨害怕。奴婢忍了这么久不跟您亲近,就是担心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我从来没有这个反应过大的,就是上次在外面因为七文无法娶亲生子也能快速的收心,难道因为这记忆,真实又温情,是我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吗?
七文端着药进了暖阁,他很急切,除去霍晓晓的药之外,飞姐的药剂也被带了过来,5倍的量,真怕皇甫夜承受不住。
一进门就听到七雨的哭声,偶尔听到皇甫夜的咳声,他慌张的冲进房间放下药,她正伏在榻沿,把第二口血呕进那只建盏里。紧张的拿着银针要给皇甫夜缓解。
“不要,不,要。大哥,夜,咳咳咳咳,嗯呃呃呃。能忍住。”我看了七文一眼,必须快点控制住自己的心,我现在的样子,今天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老爷子跟主子都会知道。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取针,沉默地落穴,沉默地把皇甫夜从榻边捞起来,揽进一个僵硬的、带着体温的怀抱。
银针入穴的刺痛压过了蛊虫的撕咬。滚烫的浪潮被强行镇压下去,却压不干净。残余的疼还在经脉里游走,像无数细小的冰刃,一刀一刀剐着骨血。
我伏在七文肩头,大口喘息。
月白的衣襟上绽开大片深色的濡痕。不是汗。是血。
榻边那罐纸鹤静静立着。
隔着十二年的空白,隔着满襟的血,隔着心口那道再也焊不死的裂隙。
它们看着我。
手机是在银针扎下后五分钟响的。
七文正将空碗搁回托盘。七雨在替我换下染血的衣襟。暖阁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与冰鉴的冷气交织。
屏幕显示着主子两个字。
七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将手机递到我手边,垂着眼退后半步。
我接起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对面安静了很久。隔着听筒,我只能听见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雪落在刃上。
“今天西门侧廊,来了三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去了。”
“……嗯。”
沉默。隔着几十公里的夜色,隔着少夫人与幻影少主之间那道名为“母子”却从不曾温热的界限。
“皇甫夜。”飞姐抬手揉了下太阳穴。
她叫我的名字。我握紧手机。
“你是忘记,为什么我逼你种下噬心蛊?”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凉快了,“你应该记得为什么。”
我记得。因为我要护着聂明儿几人,因为我嘴硬不松口自己动手处置她们,七文为了救她们都命,把噬心蛊给了飞姐。噬心蛊入体后,被飞姐第一次控制时,心脏被蛊虫撕咬的痛。
动情是软肋,动心是死穴。
“那三个人,”飞姐的声音继续,“什么来历,什么背景,有没有被人利用的可能,会不会成为你的软肋被别人捏在手里——这些,你考虑过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考虑过。”
“然后呢?”飞姐淡淡的说,她没想到聂明儿三个人回去看皇甫夜,没想到这个兔崽子她想起来6岁前的事情,没想到她会忍不住 。
然后我还是去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没有出口。
“……分寸,”我说,“奴会拿捏。”
飞姐没有应。
良久。
“凡事,或凡人。要知分寸。”飞姐叹了口气,警告皇甫夜。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这孩子看清现实,懂得不动心动情就是在守护所有自己想守护的。
她没有说“她们”。也没有说“你”。
可我听懂了。
知分寸的意思是:不要靠太近。
知分寸的意思是: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
知分寸的意思是:你是幻影的少主。皇甫家的少家主。
不是雪玉。
永远不是。
“……是,奴一定守住本心,老实做事 不让主子为难。。”我说。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被七文轻轻抽走手机。暖阁里静得像沉在水底。七雨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把染血的衣襟攥成一团。
我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冰鉴里的湖冰化了一层,荷叶的边缘开始打蔫。
皇甫龙是晚上10点来的。
金晨叩门时,我还以为是云深又来送药剂。
然后是皇甫龙的脚步声。
沉重,缓慢,不像他平日的雷厉风行。每一步都像压着千钧的力,踏在实木地板上,闷闷地响。
我撑着榻沿想坐直,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皇甫龙的声音比往常低,带着沙哑。他没有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皇甫夜。看了她很久。久到皇甫夜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榻边那盏建盏上。
建盏还没来得及收。盏底残留着半口没咽净的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他说,“我第一见你。”
我没有说话。
“那是你被飞飞带回主宅的第一年。那年,你7岁,瘦得像只猫,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戴着千面玉狐的面具,很安静,看着真乖,一个小奶团。”他顿了顿。“飞飞说,这是她挑中的孩子,将来要接幻影的班。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叫雪玉。我问你几岁,你说快7岁了岁。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他缓缓在榻边坐下:“可你的手一直在抖。我就在想,这么小的孩子在幻影,她这么乖,可以吗?”
我垂下眼。不记得了。当时我虽然也会见他,但对我来说,他是我高山一样的存在,我够不到的存在,虽然感觉那时的那个皇甫龙每次看我的眼神慈祥。
“后来十二年,我没有再过问你。可每次看到我都很喜欢。”爷爷的声音很慢,“飞飞如何培养,七文如何教导,我一概不过问。幻影的继承人不需要爷爷的庇护,那是你自己的路。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他没有说下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碎裂响。
皇甫龙伸手捏了下皇甫夜不在那么肉嘟嘟的脸颊:“心疼。我的乖孙儿,本来就瘦,现在连脸上这点肉也快没了。”又摸着皇甫夜面具的眉心:“我一直以为,”皇甫龙缓缓道,“让你接幻影,是给你一条出路。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坐在这位置上,至少不必像从前那样漂泊。直到飞飞终于带你回了家,我把你的名字写进了族谱,我长房有了后继之人,你知道爷爷那是多高兴吗?知道你能成为我古族皇甫氏的少族长的时候,爷爷的激动的那页没好好休息,我的乖孙儿就在我身边,我皇甫龙终于有了继承人!皇甫家这个千年的庞然大物有了新的领导者。我多高兴啊!”
“祖父,您。孙儿明白。孙儿也知道您跟主子为了夜的这条小命耗费资源,那代价,夜承受不住。”我看着皇甫龙的眼睛,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孙儿,孙儿。不知道怎么接受您对夜的好,夜怕自己还不起您的恩。”
皇甫龙站起身,不在看皇甫夜:“夜儿,好好休息,雏鹰要丰羽才能翱翔九天!”就走了出去。
金晨有些幽怨的看了眼皇甫夜,行礼退了出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