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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两摞文件上。

我坐在那里,握着笔,看着面前的那份报告。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鸽子还在叫。七雨在院子里不知道忙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快的脚步声。七文立在门边,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庭的池水在日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那条最大的金红色躲在假山后面,只露出半截尾巴。

我站了很久:“七文。”

“在。”

“你说,祖父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老爷的意思是——他舍不得少主。”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舍不得?”

“是。”

“他舍不得我,所以把我关在这里?”

七文沉默了一瞬:“少主,老爷不是关您。老爷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

“少主想走。老爷知道。可老爷不想让少主走。”他的声音很轻,“两边都是真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拖着。让您养伤,让您恢复,让您……多待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他:“七文。”

“在。”

“你也舍不得我走?”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我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

很久。

“七雨。”

“在!”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点喘,“少主,我在!”

“进来。”

她跑进来,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羽毛。

“少主?”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愣住了,羽毛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少主……”她的声音有点颤,“您、您要去哪儿?”

“没去哪儿。就是问问。”

她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

“少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跟着少主十几年了。从十五岁到现在。少主去幻影,我就去幻影。少主去天涯海角,我就去天涯海角。”她顿了顿:“少主别想扔下我。”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忍着没掉下来:“七雨。”

“嗯?”

“你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

她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

我没看懂。

她跑了。

我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七文。”

“在。”

“爱伦那边,让人多照看着。她一个人在学院,虽然有人护着,但我不放心。”

“是。”

“还有聂明儿她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聂小姐让人传过话,问少主什么时候能出门。她们想您了。”

想我了?!我看着窗外的天。

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鸽子在飞,不知道是不是我放走的那几只:“七文。”

“在。”

“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我只是问一问。问完,我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晚上,七雨端来晚饭。海鲈鱼汤。清炒时蔬。米饭。还有一小碟烤鸽子肉。

我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比鲫鱼汤好喝:“七雨。”

“在。”

“这鱼汤,跟谁学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厨房的王师傅教的。我学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成功了。”

我点点头:“好喝。”

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继续喝汤,喝完,把饭吃光,放下筷子:“七文。”

“在。”

“明天开始,练功时间再加半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少主——”

“我知道陈医师说什么。”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但我不想再等了。”

他沉默了一瞬:“是。”

窗外,主宅书房的灯亮着。

皇甫龙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盏灯很久:“七文。”

“在。”

“少冰少爷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雪玉那边也是。”

“是。”

“还有——”我顿了顿,“帮我查一件事。”

“少主请说。”

我看着那盏灯:“查查,老爷子最近的身体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是。”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盘膝坐下调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那些人的脸。老爷子的。七文的。七雨的。爱伦的。还有飞姐的。

我继续调息。

一天早上,暖阁来了一位稀客。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池边射鸽子,七雨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少、少主!霍谷主来了!”

我手里的箭顿了一下。

霍晓晓。

鸢鸣谷谷主,神医,老爷子的师侄女,我的——师尊。虽然我还没开始跟她学医,我把弓放下,转身往暖阁走。

走到门口,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正堂里,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长发随意地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皇甫龙说话。

见我来,她抬起眼。

那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腰间的流云上,又落回我脸上。

“夜儿。”她的声音很淡,和飞姐有点像。

“师尊。”我微微欠身。

她点点头。

皇甫龙坐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坐吧。”

我在旁边坐下。

霍晓晓放下茶杯,看着我,“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她把三根手指搭在我腕上。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鸽子声。

过了很久,霍晓晓把皇甫夜的手放下:“内力稳了。但恢复速度太慢。”

我看着她的脸:“师尊有什么办法?”

她看了皇甫龙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皇甫龙没有说话。

她转回来看我。

“有。但你得来鸢鸣谷。”

我愣了一下:“去鸢鸣谷?”

“嗯。”她的声音很淡,“你的经脉被噬心蛊冻住太久,光靠练功调息不够。我那里有几味药,有几套针法,还有别的法子。但都需要你在谷里住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半年。离开主宅。离开这暖阁、这花庭、这池子、这鸽子。离开老爷子的视线。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去鸢鸣谷行师礼?”

她点点头。

“正式拜师。然后留在谷里,我帮你调理。”

我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心跳快了一瞬。离开的机会。不是逃跑。是光明正大地去。是治病。是行师礼。皇甫龙没有理由拦我。我转向皇甫龙。

他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祖父。”

他看着我。

“您同意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霍晓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鸽子叫了好几声。然后他开口:“晓晓。”

“师叔祖。”

“她去了,你能保证把她治好?”

霍晓晓放下茶杯:“不能保证。但能保证比现在快。”

她又看了皇甫夜一眼:“这孩子的体质特殊。噬心蛊在她体内一年,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了。强行驱除会要她的命。只能用温养的法子,慢慢化。即使不行,也会比以前好些。”她顿了顿:“我那里有几株百年灵芝,几味古籍上记载的药。配合针法,半年后,她至少能恢复到四成。”

四成。比三成多一成。我看着她:“师尊,四成之后呢?”

“四成之后,你自己练。练到五成,就是极限。”

五成。陈医师也说过。五成是极限。

“那五成之后呢?”

霍晓晓看着皇甫夜。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但只有一瞬,就收了回去。

“五成之后,你就和普通人一样了。不是千面玉狐那个杀神了,是普通人。”

正堂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变成普通人之后,还能杀吗?还需要杀吗?飞姐知道我废了,她还会留着我的命吗?她会放了吗?我不知道。

“夜儿。”霍晓晓的声音传来,“你考虑一下。这不是小事。”

我抬起头:“师尊,不用考虑。”

她愣了一下。

“我去。”

皇甫龙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皇甫夜,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祖父。”

“嗯。”

“您同意吗?”

皇甫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夜儿。”

“嗯。”

“你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您说。”

“三个月后,不管恢复多少,都得回来过年。”

他顿了顿。

“爱伦那丫头,过年要回来。她想见你。”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今天格外清晰。

清晰得我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舍不得。

“好。”

我说。

他点点头。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晓晓,她交给你了。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他推开门,走出去。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霍晓晓站起来。

“三天后出发。你收拾一下。”

我站起来。

“师尊。”

“嗯?”

“鸢鸣谷能射箭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能。还能抓鱼。我那儿有个池子,比这里的还大。”

“鸽子呢?”

“也有。野生的,随便射。”

我点点头。

“好。”

她走了。

我站在正堂里,很久。

七雨从旁边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

“少主,您要去那么久啊……”

我看着她。

“三个月。”

“三个月好久……”

“你不是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起来。

“少主,您、您带我去?”!

“不然呢?谁给我炖鲫鱼汤?”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七文立在门边,看着我。

“七文。”

“在。”

“你也去。”

他沉默了一瞬。

“是。”

我走到窗边。看着主宅书房的方向。

灯还没亮。

但我知道,老爷子在那里。

三天后出发。

三个月后回来过年。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书案走。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那天晚上,主宅书房的门关得很紧。

霍晓晓坐在皇甫龙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师叔祖。”

“嗯。”

“您真的打算让她三个月后回来?”

皇甫龙看着窗外。

夜色沉沉,暖阁的方向有灯。

“不然呢?”

霍晓晓放下茶杯。

“五成的事,她信了。”

皇甫龙没有说话。

“师叔祖,您知道她能恢复到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让我骗她?”

他转过身,看着霍晓晓。

那双眼睛里,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今天格外深。

“因为她想走。”

霍晓晓愣了一下。

“她想走?”

“嗯。从知道少冰是暗祖首领那天起,她就想走。让少冰回来,接这个位置,她脱身回幻影,或者去做个影子。”他的声音很轻。“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霍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您用五成把她留住?”

“不是留住。”他看着窗外那盏灯,“是让她没法走。”他顿了顿。“她如果知道能恢复到十成,她会怎么想?”

霍晓晓没有说话。

“她会想,恢复之后,她又是千面玉狐了。又能杀人了。又能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能让她走。”

霍晓晓看着他。

“师叔祖。”

“嗯?”

“您是真的舍不得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盏灯很久:“晓晓。”

“在。”

“三个月后,她回来过年。到时候你再来,给她把脉。到时候怎么说,你知道的。”

霍晓晓沉默了一瞬。

“还是五成?”

“还是五成。”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人疼。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家,有个爷爷,有个姐姐,有个愿意给她炖汤的丫头——”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她走。”

霍晓晓站起来。“师叔祖,我明白了。”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师叔祖。”

“嗯?”

“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知道?”

皇甫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盏灯。

很久。

“到时候再说吧。”

霍晓晓推开门,走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皇甫龙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暖阁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那孩子还没睡。

可能在批文件。可能在调息。可能在想着三个月后怎么走。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夜儿,别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