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暖阁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七雨那种轻轻的敲门，是砰砰砰的，带着一股兴奋劲儿。
我躺在榻上，还没睁眼，就听见外面传来爱伦的声音。
“少家主！少家主！起来了没有！”
我坐起来。
七雨已经跑去开门了。
门一开，爱伦就冲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围着白围巾，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少家主！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玩吧！”
她跑到我榻前，眼睛亮晶晶的。
“去城里逛逛！街上肯定可热闹了！有卖小吃的，有卖首饰的，还有——”
我看着她。
“出去？”
“嗯！就咱们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顿了顿，然后我下榻，披上外套：“走吧。”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两个隐龙卫站在那里。不是远远的。是就站在门口。
我停下脚步，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很平。
“少家主，家主令。少家主不得离开暖阁。不得离开主宅。”
我站在那里。
身后，爱伦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
“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我看着那两个隐龙卫。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陈述事实。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少家主？”爱伦追上来，“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不让出去？”
我走回榻边，坐下：“没事。”
爱伦站在那里，看看我，看看门口，又看看我。
“可是——”
“长姐。”我打断她，“出不去的。”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过年都不让出门……”
我看着她：“没事。”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大小姐，您别难过。少主在这儿也挺好的……”
爱伦擦了擦眼睛，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跑。
“长姐？”
她没回头就跑了。
我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大小姐她……可能是太想跟您出去玩了。”
我看着窗外：“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爱伦又跑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
她把盒子往我书案上一放，气喘吁吁的。
“那就不出去！”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一股倔强，“咱们在屋里玩！”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各种棋。围棋、象棋、五子棋、跳棋、飞行棋……满满一盒子。
“我就不信，我今天赢不了你一局！”
她挑出围棋，摆好棋盘：“来！”
我看着她：“长姐，你确定？”
“确定！”
我们下了三局，她输了三局。她不服，换象棋，三局，又输三局，五子棋。五局，输五局。跳棋，四局，输四局。飞行棋。一局。她输了。因为我的飞机永远在她前面。
她坐在那里，看着棋盘，表情复杂。
“少家主。”
“嗯？”
“你那天说不会下棋，是不是骗我的？”
我看着她：“没有。只是会一点。”
“那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每局都赢——”
我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七文。他站在门边，声音很轻：“大小姐，少主智商二百三。她说会一点，您可别信她。”
爱伦愣住了。
“从小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说不会，就是不想打击您。说会一点，那是精通。”
爱伦转过头，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委屈？“你——你不想打击我？”
我看着她：“嗯。”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我回去拿个东西！”她又跑了。
我看着那扇门。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大小姐会不会生气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长姐应该不会。”
过了一会儿，爱伦又跑回来了，这回手里抱着一张琴。
古琴。七弦的那种。
她把琴往桌上一放，看着皇甫夜。
“这个！你不会了吧！”
我看着那张琴。琴身很旧，漆面斑驳，但琴弦是新换的：“长姐的？”
“嗯！我学了三年了！”她的脸上带着骄傲，“这个你总不会了吧？”
我看着她：“试试？很久没碰了。”
爱伦坐下来，调了调弦，然后开始弹。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好像是叫《梅花三弄》。她弹得不太熟，有几个音飘了，但整体还行。弹完，她抬起头，看着皇甫夜。
“怎么样？”
我点点头：“好听。”
她笑了：“那你会吗？还很久没碰了！”
我想了想：“会一点。”
她的笑容僵住了：“会一点？！”
“嗯。”
“你——你学过？”
“小时候学过。后来没碰了。”
她看着皇甫夜：“那你弹一个。”
我站起来，走到琴前，坐下。手指放在弦上。多久没碰了？十年？十一年？但手指还记得。
第一个音。
第二个。
第三个。
曲子出来了。
不是《梅花三弄》。是另一首。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小时候，飞姐坐在我旁边，手把手教我。曲子还记得。
琴声在暖阁里回荡。
爱伦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
七雨捂着嘴。
七文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
我抬起头。
爱伦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是会一点？！果然七文说的没错，你不会是不想打击我，会一点，那是很精通！”
我看着她：“嗯。就会这一首。”这话说的，不知道她信不信。
爱伦不信。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皇甫夜，眼神复杂：“少家主。”
“嗯？”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我想了想。
“很多。”
爱伦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您小时候，是不是没怎么玩过？”
我没有说话。
但爱伦懂了。她走过来，在皇甫夜旁边坐下。
“以后我陪你玩。”她的声音很轻，“不会的，我教你。”
我看着爱伦的眼睛：“好。”
那天中午，主宅的中庭院子里，皇甫龙正在晒太阳。
金晨站在旁边，汇报着什么。
忽然，一阵琴声飘过来。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皇甫龙愣了一下：“这是——”
金晨也抬起头，听了听：“是从暖阁方向传来的。”
皇甫龙听着那琴声。
曲子很老。很久远的曲子。他年轻时候听过。
那琴声里，有东西。
他说不清。
但很好听。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错。”
金晨看着他：“老爷？”
他摆摆手：“没事。继续。”
金晨继续汇报。
但他没在听。
他在听那琴声。
直到琴声停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金晨。”
“在。”
“让人送些好茶去暖阁。”
他顿了顿。
“就说，是我让送的。”
金晨顿了一下。
“是。”
他继续往前走。
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很浅。
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