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皇甫少冰要回来了。
后天。
七文的情报不会有错。他订了机票,三个人——他自己,两个随从。没有雪玉。
他把她留下了。
是不想让她知道?还是怕她知道?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回来,就不会那么容易再走。
老爷子会让他留下。飞姐会让他面对。我会让他——
让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
太阳升起来了。
我走到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和每天一样。
我拿起笔。
批了一份。两份。三份。
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雪玉。那个智商一般、功夫一般、被当成世家小姐养大的女孩。她还在查。查自己的身世。查那个叫她“玉儿”的人。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怎么样?
如果她知道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根本不是她的父亲,会怎么样?如果就是自己的父亲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批完一摞,我放下笔。
“七文。”
他走进来。
“在。”
“雪玉那边,让人盯紧。皇甫少冰回来之后,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他顿了顿。
“少主,还有一件事。”
“说。”
“暗祖那边,最近有点乱。皇甫少冰要回来的消息传开后,几个分支开始互相猜疑。”
我看着他。
“猜疑什么?”
“猜疑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把暗组交给别人。”
暗组。
那个和幻影斗了这么多年的组织。
他们的首领要回国了,底下的人开始慌了。
“继续盯着。”
“是。”
他退出去。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花坛里那些花苞,又大了一点。有几株,已经能看出颜色了。粉的,红的,黄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爱伦。
她很快回了。
“哇!快开了!少家主你帮我看着,等开全了再拍一张!”
我看着那条消息。
然后收起手机。
下午,老爷子来了。
他没拎食盒,就自己。
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夜儿。”
“祖父。”
“少冰要回来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
“不知道好。不知道,就不会乱动。”
他顿了顿。
“夜儿。”
“嗯?”
“他回来,让他回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批你的文件,钓你的鱼,养你的花。”
他看着我的眼睛。
“别让他影响你。”
我看着他。
“祖父。”
“嗯?”
“您不怕我见了他之后,又要想走?”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怕。”
他的声音很轻。
“但爷爷更怕你把自己逼太紧。”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夜儿。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你躲不掉,也急不来。”
他站起来。
“等他回来再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不管发生什么,爷爷在。”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我转回头,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花坛上,那些花苞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看着它们。
粉的,红的,黄的。
快开了。
等开了,爱伦就能看到了。
她说过,等开花了一起看。
可她在学院,回不来。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花苞。
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暖阁。
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第二十二天。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
七雨听见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睡眼惺忪的:“少主?这么早?”
“嗯。”
我穿上那身练功服,黑色的,束袖束脚。头发扎起来,露出眉心那一点朱砂。
没有戴面具。
推开门,走进院子。
晨露很重,青砖上泛着潮意。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气,混着远处花坛里那些花苞的淡淡香味。
我站定,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脑子里那些事——皇甫少冰、雪玉、暗祖、身世——全都清空了。
只剩下眼前。
七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月洞门口,像一棵树,立在那里。
我没看他。
手一伸。
七雨把那杆长枪递过来。
枪是昨天我让七文找的。不是平时练功用的那根树枝,是真的枪。白蜡杆子,精钢枪头,分量不轻。
我接过来,掂了掂。
十八斤。
比黑市那年轻一点。
够了。
我握紧枪杆。
起手。
第一式,挑。
枪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啸声。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练法。是快的,狠的,带着杀气的。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每一枪刺出去,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心口。眼睛。太阳穴。
那些招式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七岁那年,第一次握枪。师傅说,枪是百兵之王,练好了,十步之内,无人能近身。
十岁那年,第一次用枪杀人。那人比我高两头,有刀,我没有。但枪比刀长。他没近身,就倒了。
十三岁那年,罂粟岛。三千七百人。那一夜,枪换了三杆,每一杆都杀到卷刃。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
但手里的枪没停。
扎。刺。挑。扫。
十八斤的枪,在手里翻飞。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
但我没停。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
七雨站在回廊下,端着茶,不敢出声。
七文立在月洞门口,一动不动。
我收枪。
枪尖点地,枪杆竖在身侧。
喘了几口气。
然后我把枪递给七雨。
“剑。”
她愣了一下,跑进去,把流云拿出来。
我接过流云。
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像一条银色的腰带。现在握在手里,剑身笔直,泛着冷冷的光。
剑和枪不一样。
枪是战场上的,大开大合。剑是暗夜里的,轻灵狠辣。
黑市那三年,用得最多的是剑。
因为剑好藏。
我起手。
点。抹。挑。刺。
剑走轻灵,但每一剑都是杀招。眼睛,喉咙,手腕,脚筋。
那些年杀人杀出来的经验,不需要想,手自己就知道往哪儿去。
一个时辰。
流云收回来,缠回腰间。
我站在院子里,喘着气。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弓。”
七雨又跑进去,把弓和箭壶拿出来。
我接过弓,搭箭。
院子里立着几个靶子。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第一箭,一百步。正中红心。
第二箭,两百步。正中红心。
第三箭,三百步。箭扎在红心边缘。
我放下弓,换了个靶子。移动靶,来回晃的那种。
一箭。两箭。三箭。
每一箭都中。
箭壶空了。
我放下弓,站在原地。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我练了整整一天。
“刀。”
七雨愣了一下。
“少主,您还没吃饭——”
“刀。”
她跑进去,把刀拿出来。
我接过刀。
刀背厚重,刀刃锋利。适合劈砍。
我练了半个时辰。
然后是匕首。飞镖。暗器。
能想到的,都练了一遍。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收势。
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了。
清空了。
只剩下酸胀的肌肉和跳动的心跳。
七雨端着茶跑过来。
“少主,您喝口水——”
我接过来,一口喝完。
“再来。”
她愣住了。
“少主,您今天练了八个时辰了——”
我看着那些靶子。
三百步那个,还差一点。
“再来。”
那天晚上,暖阁的灯亮到很晚。
我在院子里,对着那个三百步的靶子,一箭一箭地射。
射完一壶,七雨去捡箭。捡回来,我再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支箭终于扎进了红心。
我放下弓。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靶子。
月光下,那支箭稳稳地扎着,箭羽微微颤动。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您今天练了十个时辰了……”
我把弓递给她。
“回去。”
走回暖阁,七雨已经把热水备好了。
我泡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酸,疼,胀。
但心里很静。
那些事,还在那儿。皇甫少冰,雪玉,暗祖,身世。
但没关系。
明天继续练。
练到能打为止。
第二天,我又练了一天。
枪。剑。弓。刀。匕首。飞镖。
每一个动作,每一招每一式,反复打磨。
七文站在月洞门口,一直看着。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少主。”
我停下。
“嗯?”
“您今天,和以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以前?”
“在黑市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
千面玉狐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枪的手,稳得很。
“还差得远。”
我继续练。
第三天。
皇甫少冰回来的日子。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七文走过来。
“少主,他的飞机落地了。”
我看着远处的天。
“知道了。”
继续练。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七文又走过来。
“少主,他到主宅门口了。老爷让人拦下了,安排在客院。”
我刺出一枪。
“知道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七文走过来。
“少主,他想见您。老爷没同意。”
我收枪。
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练。
坐在花庭的池边,看着水面。
月光洒下来,亮亮的。
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他回来了。
就在客院。
离我不到三里地。
我站起来,走回暖阁。
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