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鱼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即使葛嘉树的恐惧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但任鱼对葛嘉树的害怕仍然没有分毫减少。
江滩可太好奇了。
而且他隐隐有种预感……
见任鱼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江淹又加了一句:
“你也看到了,他对我言听计从……你知道的,我可以让他对你做任何事。”
终于,
任鱼的视线舍得从葛嘉树身上移开,含恨落在江淹身上。
喑哑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狡猾的人类!”
江淹冷笑:“那你呢?你不是更加狡猾?”
在发现雕像的能力是复制以后,他便有了猜想。
雕像存活时间很长,并且以前是跟在那些洞穴信徒身边,在神明第一次降世以后,也见证了神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雕像偷偷复制了神明展现过的一些能力,在神明销声匿迹以后,雕像开始自称为“神”,靠着复制来的残缺能力,还真忽悠到了一些人。
果然,
在听见他的指责以后,任鱼眼中情绪一僵,接着便是心虚的恼怒:
“你懂什么?我很崇敬祂,信仰祂!不要无端的污蔑我!”
变相证明了江淹的猜测。
江淹匪夷所思:“一个冒充为神的怪物,也能说是崇敬吗?”
任鱼虚张声势的恼怒顿时消失,转变为完全的心虚和畏惧,悄悄看了葛嘉树一眼。
任鱼的眼神看得江淹心头一跳。
“我,我没有……”
任鱼的声音小下去:“我只是一直在仰望祂……之后是鬼迷心窍,让别人仰望我、祈求我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有了第一次以后,我欲罢不能……”
说着说着,
任鱼眼眶中竟然流出热泪,哀求的看着葛嘉树,双手摇晃。
江淹猜测,
她原本是想做一个祈求的姿势。
“我敬爱的神,请求您原谅您误入歧途的信徒……”
任鱼的双腿和双手都在拼命摆动。
但江淹能感觉到,任鱼这次的动作和挣扎不同。
他只是顿了一下,便尝试着松开手。
失去他的力量支撑,
早已没有骨头链接的脑袋瞬间在重力影响下,吊在肩膀上。
任鱼吊着脑袋,迅速爬到葛嘉树脚边。
葛嘉树被吓得又是一声惊叫,连连后退,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只能惊恐的看着任鱼匍匐在他脚边,把软趴趴的脑袋不断磕在地上。
“原谅我,我忏悔……我忏悔我犯下的所有罪行,求你原谅我,给我惩罚,让我可以好好反省我的错误,洗心革面……”
葛嘉树被吓得整个人都快贴到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淹心跳还在加快。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半晌,才在任鱼的痛哭流涕之中,走到葛嘉树身边。
他一走近,葛嘉树便立即往他身边贴,仿佛终于等到救命稻草,连看都不敢看任鱼。
江淹能够感受到,葛嘉树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在发抖。
即使任鱼的所有语言和行动都表现得如此明显,江淹还是不得不确认般的开口问道:
“你是说……他,祂……”
江淹抿了下唇,一时竟然不知道哪种称呼才合适。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接上自己刚才的话。
“他是你见过的那个……神明?”
任鱼看江淹一眼。
看见葛嘉树和江淹亲近的态度,又连忙把到底垂下去,磕在地上。
“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任鱼讲述了一个奇幻故事。
那是在洞穴信徒预言到灾难之前发生的事情。
雕像只是一个单纯的雕像而已。
在那时候,洞穴信徒们供奉神灵,有许多仪式。
他们不知道神明到底是什么模样,所以没有准备过神明的塑像。
但是他们给神明准备了许多侍从。
那是一些以人为原型的雕像。
不过又考虑到神明的审美,他们没有给雕像赋予五官。
对现在的人来说,神侍雕像只是一种形式。
但在那个时候,在确实和神明有联系的洞穴信徒们手中,神侍雕像是确实在发挥作用。
只要在神侍雕像所在的地方,他们的请求,获得回应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通过神侍雕像,信徒们与神明的雕像变得更加紧密。
神明降世的时候,也是在一堆神侍雕像中间。
不过在神明降世的时候,神明的力量冲毁了绝大部分神侍雕像,最后只剩下一座雕像。
这座剩下来的雕像是极其幸运的。
不止是保留了完整的身体,神明的力量还波及了它,让它觉醒意识,生出污染核心,成为诡异生物。
也就是现在江淹遇到的这个雕像。
任鱼,也就是雕像,说起那段时光,眼中有怀念和向往:
“我在洞穴里,看见祂救人、创造、新生,整个世界都在祂掌控之中。”
也是在那个时候,雕像发现了自己的复制能力。
它认为那是神迹,也是神明赋予它的权利。
它在仰望神明的同时,也在复制自己看见过的能力。
虽然复制下来的能力有残缺,但是对于雕像来说,每多一项能力,都是一次欣喜,是离它向往的神明更近一步。
之后神明消失,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雕像还一直在洞穴信徒身边。
信徒们不断对着雕像祈求神明回应,久而久之,雕像生出一种那其实是在对它祈祷的感觉。
它也能做到神明所做的那些事,难道它就不能是第二个神明吗?
一枚野心的种子从此在雕像中种下。
等到洞穴信徒的势力扩展得越来越大,雕像被作为一件镇守用的诡异物品,被送到了京市的势力点内。
渐渐的,
守在这里的人们发现,他们的祈求,会得到雕像的回应。
在发现神明真的消失以后,雕像逐渐显露出来更多。
不让其他人把关于它的信息传回洞穴里去,它开始真正的扮演一个神明。
越来越多的信仰,让雕像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神明。
直到它得知了神明还一直在世上的消息,
以及今天,
看见了曾经见过的那张面孔。
“我绝对不可能忘记那张脸。”
任鱼的声音在颤抖。
视线怯怯落在葛嘉树身上。
那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江淹一时间竟然分辨不清。
“祂降临的时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切都变得格外平静,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一切灾厄不再有人在意,所有视线都被祂所吸引。”
越听任鱼的描述,江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这样的情况,他不久之前还正好经历过。
任鱼的眼睛越来越亮:
“祂出现了,祂在躯壳里,一点点褪出来,像是蜕皮的蛇……我知道这样的形容有些不敬,但我确实看见了新生的感觉。”
江淹想到了洞穴里的躯壳。
“祂站起来,谁都没想到,祂居然长得和人一样,普普通通……可能是祂在降世的时候,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外形,为了不惊吓到祂的信徒,毕竟对祂来说,外表是最没用的东西。”
任鱼的视线仿佛在说,当时他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随着任鱼的视线,
江淹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葛嘉树。
普通的外表,因为脑子有问题,显得格外憨厚,只有突出的各自显眼一些。
确实不会有人想到……从躯壳之中走出来的……神明,会是这幅样子。
神明。
江淹终于敢把这两个字与葛嘉树彻底对上号。
“但是我记得太清楚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任鱼又匍匐爬了两下,重新触到葛嘉树脚边:“还有祂的面容,我都不会忘记……我怎么都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荣幸重新见到祂。”
我也没想到,葛嘉树居然会是神明,真正的神明……江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
先前的一切猜测全都推翻重来。
另一个“江淹”并非神明。
仍然不知道他神秘的力量是从何而来,还有那些模糊的秘密,再次失去了答案。
但是葛嘉树身上的秘密倒是揭开了许多。
许多匪夷所思的能力,确实只有在神明身上才会出现。
预言,死而复生……这可比“催眠”要神性多了。
还有葛嘉树身上的纯粹,确实也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葛嘉树可能真的经历了什么,导致他变成现在这副脑子有问题的模样,但“纯粹”这一点,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导致的。
真正的后遗症,应该是葛嘉树的记忆,以及他对语言的理解和表达。
以至于祂留下的一切,都失去了管理的人。
因为他们的神明,变成了一个傻子。
不知道在千年的时间里,葛嘉树流落到世间的时候,还经历了什么。
祂的力量肯定有所损失。
但他倒是一直在本能坚持自己的责任,吞噬消化掉所有的外来力量和生物……就像祂曾经赋予过能力的那些守护者一样。
最后,
祂流落到楼里的老人们手中,成为了供给的能量源,一直被关在居民楼里。
如此一来……
能够找到葛嘉树,并且把他做成能量源压榨的老人们,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尊雕像。
恐怕真和神侍雕像是同类型的东西,只是作用是反向的,不是供奉,而是吸收。
江淹一时心绪复杂。
为了维持所有的老人能够留在人世间,并且不被世间秩序发现破绽……也只有压榨流落的神明才能做到了。
葛嘉树似乎察觉到了江淹眼中复杂的情绪,但他读不懂是什么,只是又往江淹身边靠了靠。
“他,他……”
葛嘉树结结巴巴:“他有病……我们,我们回家吧?”
是一个询问的态度。
葛嘉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回家。
江淹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按住葛嘉树的肩膀:
“别害怕,他不敢伤害你,我需要把后续事情解决,确保任舒的安全后,才能回家。”
任鱼的眼神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
葛嘉树完全没有察觉这些,只是在努力理解完江淹的话后,诚恳提议道:
“杀死它,解决了。”
葛嘉树手指精准指向脚边的任鱼。
任鱼身体一抖,连忙往后爬了两下。
“不不不……不!”
江淹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在任鱼身上。
他想要了解的基本快要了解完了,任鱼,不,雕像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死。
然而,
雕像似乎没想到,葛嘉树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我是真心忏悔,祈求您原谅我的错误!我一定会好好改正!”
任鱼把脑袋贴到葛嘉树脚上:“神爱世人,您一向最为仁慈,能够包容所有的错误……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淹一愣过后,倒是反应过来任鱼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就连另一个“江淹”在伪装神灵的时候,都做出了仁慈的姿态,要给黑鱼一个机会……虽然还不知道另一个“江淹”到底把黑鱼藏去了什么地方。
然而,
现在的葛嘉树,只剩下最纯粹的想法,没有善良,也没有恶意,一切不过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而已。
葛嘉树完全听不懂任鱼在说什么,被吓得一个劲儿的将任鱼踹开,差点把任鱼的脑袋直接踹下来。
江淹没有阻止葛嘉树:“我们现在需要知道任舒身上的诡异力量到底是什么情况,清除掉以后,才能解决它。”
在知道葛嘉树的真实身份以后,江淹有意识的同他解释更多的前因后果。
没想到,
葛嘉树居然听懂了他如此长的一句描述,简短道:
“已经清除了。”
已经清除了?
江淹意外。
葛嘉树还补充道:“你说……他不想以现在的状态,活着。”
所以葛嘉树在复活任舒的同时,也清除掉了任舒身上的诡异能量。
所有问题原来早已经解决。
江淹挑眉,一脚踩在任鱼的脑袋上。
意识到什么,任鱼开始拼命挣扎。
江淹纹丝不动,对葛嘉树笑道:“突然发现一直把你关在家里,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但因为奶奶,因为老人们……或许以后能找到一个方法,不再需要困着葛嘉树作为能量源……江淹心底到底有些不忍。
当这不忍的情绪开始升腾时,他眼前突然开始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