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放下筷子,目光坦然地看着对面的秦慕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愧是祖师大人,晚辈这点小伎俩果然不可能瞒得过祖师。”
“哼,那是你压根就没想瞒过我。”
秦慕阳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却并非真正的恼怒,而是一种看晚辈的审视:
“只是我完全想不明白,以你的天赋,何必与李奎拼个你死我活?
而且,古往今来,多少人踏上修行之路,不就是为了长生久视,大道绝巅?你放着阁中给你准备的恢宏殿宇不住,偏偏来住这茅屋,我这徒弟也不争气,你不住她也不住,倒是夫唱妇随。
说实话,我是真有点看不懂你了。”
他确实看不懂。
活了上百万年,秦慕阳见过太多太多修士。
有人为了一部功法可以屠戮师兄弟,有人为了一枚丹药可以背叛师门,有人为了一个机缘可以潜伏万年。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有着不输玄嫣然的底蕴,却甘愿在这山脚小院中种田养草,过着与凡人无异的清苦生活。
这种反差,让他心中疑惑丛生。
江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晚辈的确有自己的目的,只是说出来,怕是祖师不会答应。”
“你说来即可。”
秦慕阳目光微凝,语气沉了下来,
“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必然全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郑重。
若江尘一再隐瞒,他或许会多加提防,甚至为了宗门安危,将其灭口也说不准,毕竟他只有百年时光,临死之前,肯定要为云汐阁扫清一切潜在威胁。
但看到江尘如此坦荡,秦慕阳反而放下了防备之心。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江尘抬起头,目光直视秦慕阳,一字一顿:
“我想凝聚本命星辰,踏入星主境。”
“你要成就星主?”
秦慕阳略有诧异,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江尘非同凡响。
在他我概念中,江尘说不准是界皇大能,甚至是半步帝尊,没想到,竟然连星主都未曾达到。他沉吟片刻,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你多大年纪?”
江尘微微思量,“不足千岁。”
这一刻,别说秦慕阳,就连玄嫣然都愣了。
她原以为,江尘有这般底蕴,起码修行上万年了,那等对大道的感悟,那等对天地的掌控,还有面对强敌时的从容不迫,怎么可能是区区千年就能积累的?
可江尘说得如此坦然,不像作假。
谁曾想,连千岁都未到。
再结合他这样的资质和道心——
秦慕阳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玄嫣然的资质已经足够逆天,集十几种传说中的体质于一身,万古难寻。
可在江尘面前,竟然还是小巫见大巫?一个不足千岁的年轻人,却有着连他都看不透的底蕴,这得是什么样的来历?
但马上,他反应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
“看来我这云汐阁,有小友看上的东西,不然,也不会甘愿当一个杂役弟子。”
江尘点头,没有否认:
“这云汐阁的三十六峰,其实是天罡封灵阵吧,如果我没看错,这云汐阁之下,应该镇压着一条冰属性灵脉。”
秦慕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天罡封灵阵是他亲手布置,布阵之时,借用了三十六座山峰的地势,以天地为局,以山川为阵,将整条灵脉镇压在地底深处。
若非对阵法有极深造诣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江尘一眼就看穿了。
“不错。”
秦慕阳缓缓道,
“当年我之所以将云汐阁立在此处,
便是为了镇压这条灵脉,曾经以此地为中心千万里,皆被冰雪封盖,其中更是隐藏着一头孽龙,每隔数年便出来吞噬生灵。
我斩杀孽龙后才发现,这灵脉中灵气虽然强大,但极其驳杂,根本无法利用。
反而这股寒灵之气会不断积累,假以时日,必然会再度诞生出凶兽,于是,我便将宗门立在此处,更以阵法镇压灵脉,这才永绝后患,有了如今的青山绿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尘却能想象当年的场景。
以一己之力斩杀孽龙,以天地为局镇压灵脉,开辟一方宗门,庇护千万里生灵,这位云汐阁祖师,倒是一位真正心怀苍生之人。
只是后辈不肖,让这份基业日渐衰落。
江尘心生敬意,正色道:
“如果...我能将这条寒脉的问题彻底解除,前辈可否答应晚辈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你可以把寒脉的问题彻底解除掉?”
秦慕阳面上一喜,但只是微微思量,便很快冷静下来。
他活了一百多万年,见过太多狂妄之徒,也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天才,这条寒脉的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寒脉在我巅峰时,都无法完全封禁,这才想到了这天罡封灵之法。”
秦慕阳目光直视江尘,
“你现在修为尽失,不过一介凡夫,如何能够动摇?恐怕你别说解决,还未进冰牢底部,就已经冻成冰雕了吧。”
这不是危言耸听。
冰牢最深处,靠近寒泉灵脉核心,那里的寒气之重,便是界皇境强者都无法久待。
韩颠不过星主后期,被囚禁万年,恐怕三千年不到就会陨落。
江尘一个凡人,凭什么?
玄嫣然也连忙开口,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江尘,不可冒险。你先不要着急,我现在虽然无法解除你体内的九冥噬心,但只要给我一些时间,说不准我能推演出解决之法。”
她说的也是真心话。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江尘的感觉已经悄然改变。从最初的敌视,到后来的好奇,再到如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不愿看着江尘去送死。
江尘却是很轻松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自信:
“若不是有你的九冥噬心,我还不敢用这个方法铸就本命星辰。”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条寒脉源头,应该是一颗万劫冰心,若是能将其炼成本命星辰,在踏入星主后,必然实力远超常人。
当然,万劫冰心也有短处,那就是能量太不稳定。衰弱时还好,强盛时甚至连灵魂都会被冰封,但是...”
他看向玄嫣然,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若是有九冥噬心锁在,说不准可以压制这股寒力,我也可以借此踏入星主境。”
听完江尘的计划,两人都惊呆了。
拿万劫冰心炼制本命星辰?
这胆子也太大了!
凝结本命星辰的宝物,云汐阁有很多,从一品的星辰金到三品的望月石,起码有几百种,虽然品阶并不算高,但胜在安全,
如江尘这般,直接把寒脉源头炼制成本命星辰的,古往今来,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万劫冰心,那可是天地间至寒之物,蕴含的能量足以冰封一方世界,寻常修士别说炼化,稍微靠近一点都会被冻成冰雕。可江尘竟然想用它来铸造本命星辰?
秦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哑然,
他看向江尘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真正的疯子,要么就是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底气。
江尘见两人迟疑,继续道:
“前辈放心,我既然做了,就有万全之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晚辈确实有一件事求祖师帮忙。”
秦慕阳收敛心神,道:
“说吧,只要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尽力为之。”
江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想麻烦前辈,帮我打听一个人。”
“一个人?”
江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叫林曦月,是我在凡间的...妻子。”
“妻子!?”
这下,秦慕阳彻底惊住了,差点一巴掌拍碎石桌,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尘,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玄嫣然:
“嫣然不是你的道侣吗?”
这段时间,整个云汐阁谁不知道,玄嫣然和江尘是一对。
两人同进同出,同住一个小院,感情深厚得让无数人羡慕,可现在,江尘竟然说他在凡间还有妻子?
这...
秦慕阳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江尘摇了摇头,并没有细说自己和玄嫣然的恩怨,只是平静道:
“我和嫣然只不过是落难于此,这段时间彼此帮忙。之所以说是夫妻关系,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她有了您的庇护,这假装的夫妻,也就没有必要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任何尴尬或遮掩。
秦慕阳看向玄嫣然,见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眸,看不清眼中情绪。
片刻后,他这才遗憾地点了点头,叹息一声:
“哎...你这小子,这种资质,若是你们结为道侣,未来云汐阁,何愁不兴?没想到,你小子竟然在凡间偷偷摸摸结婚了。”
他顿了顿,忽然好奇地问道:
“你那媳妇,有我徒弟好看吗?”
这话问得突兀。
江尘愕然,没想到秦慕阳纠结的是这个。
他苦笑道: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若不是林曦月,恐怕我早已死在凡间的万兽山脉,更没机会踏上大道。甚至...她当初之所以同意接引到忘尘域,也是因为要救我的性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似乎再度想起在九域的那段时光,自己刚刚重生,甚至连大道根基都没有,
如果没有当年发生的一切,自己或许还停留在凡间,甚至早已老死。
江尘一段段把当年之事缓缓说出,秦慕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从初遇林曦月,到两人共同面对各种危机,再到她在雷虎天尊的陵寝中,为了救江尘,甘愿跟随忘尘域的那个大能到达天界,
秦慕阳听完,唏嘘不已。
他没想到,这竟是一段如此荡气回肠的往事。
那个叫林曦月的女子,为了救江尘,甘愿付出如此代价,这等深情,这等付出,确实值得江尘铭记一生。
玄嫣然也眸光迷蒙,静静地听着。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所为的都是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更高。
可听到江尘所说的故事后,她心中竟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颤动。
如果...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爱上一个人,是否也会为了他甘愿赴死?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是玄嫣然,是中央星域玄家的大小姐,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至尊天骄,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
只是...如果真不可能,自己当初在面对韩颠时,为何又以剑刎颈。
秦慕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好!只要你能把寒脉的事解决,寻找那个女子的事,交给我了,我会派遣整个云汐阁的弟子去寻找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忘尘域与其他星域不同,极其辽阔,中间还隔着忘尘海,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这话不是推脱,而是事实。
忘尘域广袤无垠,大陆如同岛屿般漂浮在忘尘海周围,想要在这茫茫世界中寻找一个人,确实难如登天。
正思虑间,秦慕阳忽然想到什么,猛然一拍大腿:
“半年后,忘尘宫的圣女大婚,多半邀请了忘尘域的所有宗门,到时候你跟着一同前往,说不准会有消息!”
忘尘宫的圣女大婚!
江尘眼前一亮。
忘尘宫是忘尘域的主宰,势力遍布整个忘尘域,如果能在忘尘宫的大婚上打探消息,确实比云汐阁自己寻找要有效得多。
他连忙拱手:
“多谢前辈!”
“先别急着谢。”
秦慕阳摆摆手,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只是...你炼制本命星辰的事,恐怕要抓紧时间了,半年时间,想要炼化万劫冰心,踏入星主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年。
对于寻常修士来说,半年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
想要从凡人踏入星主境,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是要炼化万劫冰心这样的至寒之物。
但江尘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前辈放心,晚辈心中有数。”
秦慕阳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年轻人,确实让人看不透。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底气,明明修为尽失,却敢打万劫冰心的主意。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若有需要任何材料,皆可提供给你,云汐阁虽然不算什么大宗,但该有的灵材还是有的。”
“多谢前辈。”
江尘再次拱手。
秦慕阳笑道:
“无妨,我这一辈子,要说修行,成就也是平平,唯一成功的,或许就是建立了云汐阁。若是日后云汐阁有难,还需要你出手相助。现在,也只是想结个善缘。”
他说得淡然,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这是在为云汐阁的未来铺路。
江尘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郑重道:
“前辈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晚辈必当竭尽全力。”
秦慕阳看着他,又看了看玄嫣然,笑道:
“有嫣然在,其实我也放心了一多半。”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面露唏嘘:
“哎...要是你俩真的结成道侣,那该多好?可惜,可惜。”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两人同时沉默。
玄嫣然并未说话,只是顺着秦慕阳的话,心中涌起一种异样情绪。
如果...如果两人真的假戏真做,未来又当如何?
等到实力恢复后,她肯定会返回中央星域,但现在,玄家与姬家必然势如水火,彼此争夺云河大陆的资源。
反倒是云汐阁,来得清静。
没有那些利益之争,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只有每日看着江尘在田间劳作,只有每晚一起吃饭的平淡时光。
这样的日子,竟然让她有了一丝向往。
她偷偷看了江尘一眼,却发现江尘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江尘心中暗暗感慨。
所谓灵台种魔,便是以自己一部分神念强行融入另一个人神魂之内。
这也意味着,玄嫣然此刻神魂已经与自己那道神念合二为一,自己虽然从未主动动用过,但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玄嫣然的性情。
这种改变,连玄嫣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难怪当初馗无生对灵台种魔如此推崇,这门功法,确实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神妙。
只是...
他看着玄嫣然那种故作平静的姿态,心中却涌起一丝复杂,这种改变,到底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
三天后。
冰牢入口。
冰牢入口,位于主峰之下,由两位太上长老亲自守护。
此刻,入口处站满了人。
秦慕阳、云潮生、各大峰主、太上长老...几乎所有云汐阁的高层都到了。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入口处的年轻人身上。
江尘一身单薄青衫,背负双手,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冰牢入口。幽蓝色的寒气从洞口涌出,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江尘,这寒力非同寻常。”
秦慕阳再次告诫道,
“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若是寒力入体,轻则冻伤体魄,重则侵入神魂,即便是我都无法恢复。”
玄嫣然站在一旁,同样十分紧张。
这段时间她已经了解了云汐阁的冰牢,从某种程度来说,比玄家的死狱还要可怕,那里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能活着出来的,万中无一。
“江尘...”她忍不住开口。
江尘回过头,看着她。
玄嫣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小心。”
江尘微微一笑。
“无妨,我已经测试过了,这股寒力,我有办法可以转化。”
说着,他转身,朝着冰牢之中走去。
寒泉灵脉就在冰牢之下,想要进入,必须先经过冰牢,随着深入,寒力也就愈发强烈,这也正好给了江尘缓冲的空间。
看着江尘消失在那股湛蓝色寒气当中,玄嫣然嘴唇微抿,眸光紧紧盯着那幽深的洞口,久久没有移开。
秦慕阳看了这徒儿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冰牢一共分为五层。
第一层,关押的是最轻的犯人,寒力也最弱,即便如此,寻常修士进入其中,也会感到彻骨的寒意。
江尘踏入第一层的瞬间,一股极寒之力瞬间袭来,几乎要把他冻成冰雕。
他暗暗咋舌。
这才是第一层,就有这种寒力,这灵脉果然不凡,若是没有吞天混沌经,别说最深处,寻常天尊估计在第三层就承受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吞天混沌经。
霎时间,那股侵入体内的寒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吞天混沌经疯狂运转,将这股寒力转化为精纯的能量,融入他的体魄当中。
这种情况在江尘的意料之内,当初在寒泉灵田中,江尘已经尝试利用吞天混沌经把这些寒力转化为灵力,融入体魄经脉,
现在自己虽然只是凡人体魄,但对于吞天混沌经的领悟仍在,只需借助此地寒力重新铸体,再度踏上修行之路,并不困难。
一天,两天,三天...
江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远远看去,就像一尊冰雕。
但他体内的气息,却在悄然攀升。
那种攀升的速度,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健,就像春天的嫩芽,虽然被压在厚厚的冻土之下,却依然顽强地向上生长。
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他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就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但就是这一声轻响,让他身上的冰霜骤然崩碎,化作漫天冰屑,四散飞溅。
江尘睁开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七天的时间,他终于突破了凡人极限,抵达真元境,
在天界来说,真元境只是修行路刚刚开启,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因为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
也意味着,他已经可以初步运转灵力和真元,修道之人,根基最重,接下来自真元至天人,反而顺当无比,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暗喜,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完全可以一步步深入,最终抵达寒脉源头。
只是...
他抬头看向深邃的通道,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才只是第一层,想要继续深入,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周折,只有提升到天人境,才有资格继续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