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叹道：“好孩子，既来了，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宋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不会亏待了你。”
云初微微欠身：“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嬷嬷将东西拿过来。
那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还有一套点翠的头面，簪、钗、步摇俱全，点翠的羽毛蓝盈盈的，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这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老了，用不上了。”老太太将东西往云初手里一塞，“你拿着，往后出门做客，也体面些。”
云初微微一愣，随即推辞道：“老太太，这太贵重了，云初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老太太瞪她一眼，“你给各房送那么厚的礼，我老婆子难道白收你的？拿着！”
云初看了江氏一眼。
江氏在一旁笑着点头：“老太太疼你，你就收着吧。”
云初这才双手接过，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问了问她路上的事，又问了问她父亲母亲的事。
云初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老太太越看越满意，末了笑道：“是个好孩子。往后得闲了，多来正院坐坐，陪我说说话。”
云初应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来了。”
帘子打起，几位太太鱼贯而入。
大太太李氏走在最前头，一见云初便笑道：“这便是云初吧？好俊的姑娘。”
二太太周氏跟着点头：“可不是，我方才还跟老爷说，四房这是来了个仙女呢。”
三太太吴氏上前拉住云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啧啧两声：“瞧瞧这眉眼，这气度，哪里像小户人家出来的？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众人说笑着，各自坐下。
丫鬟们奉上茶来，一时间屋里热闹得很。
大太太李氏先开了口：“云初啊，你送的那方端砚，你大伯父看了爱不释手，直说比他那方老坑的还好。让我一定谢谢你。”
云初微微垂眸：“大伯父喜欢就好。云初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伯母多包涵。”
“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客气？”李氏笑着摆手，“什么包涵不包涵的，自家人，往后常来常往便是。”
二太太周氏接话道：“就是就是。云初啊，往后得闲了，来二房坐坐。你二伯父虽不常在家，可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说话。”
三太太吴氏笑道：“二嫂这是要抢人了？云初，别听她的。我那院子清静，最适合读书写字。你不是爱读书吗？我那有一架子书，随你挑。”
众人说笑着，气氛热络得很。
云初一一应对着，话不多，却句句得体。几位太太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点头。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
闹腾了半个时辰，众人这才散了。
江氏带着云初回了清和院，一进屋便长长出了口气，笑道：“累坏了吧？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说。”
云初摇摇头：“姨母，我不累。”
江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云初，”她拉着云初在炕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今儿的事，你做得很好。各房那边，往后都会高看你一眼。”
云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遭，不过是开始。
宋家这样的人家，看着一团和气，底下却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绕。
她一个外来的人，要想安安稳稳住下去，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她有自己的底气。
今日的礼，便是她的底气。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天色渐晚，云初回到自己屋里。
青杏已经点上了灯，屋里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姑娘回来了？”青杏笑着迎上来，“老太太那边打发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奴婢都收在柜子里了。”
“还有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都送了东西来。单子在这儿，姑娘瞧瞧？”
云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
暮色四合，清和院里静悄悄的。
老槐树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角落里那架葡萄藤，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缠绕绕地攀在架子上。
远处，隐约传来宋蓉的笑声，清脆悦耳。
另一边的屋子里，灯也亮了，却静悄悄的，不见动静。
那是宋莲的屋子。
云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青杏，”她淡淡道，“备水吧，我要洗漱了。”
“是，姑娘。”
青杏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云初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点心上。
枣泥酥、桂花糕、云片糕，都是京城的时新点心，甜香的气息隐隐飘来。
她伸手拿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枣泥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屋里只剩下一盏孤灯，静静亮着。
云初吃完那块点心，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今日各房送来的东西——绸缎、首饰、书籍、摆件，满满当当一柜子。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回到床边躺下。
这一日，终于过去了。
从今往后，她便在这宋家，住下了。
转眼间，云初在宋家住了已有五六日。
这一日清早，青杏正服侍她梳头，外头便传来宋蓉清脆的笑声：“云初妹妹可起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宋蓉便探进头来，满脸笑意：“我就知道你起了。快些梳洗，今儿咱们一道去家学。”
云初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姐姐怎么这样早？”
“早什么早，再晚先生该拿戒尺打我了。”宋蓉说着，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捏起一块点心往嘴里送，“昨儿老太太特意吩咐了，让你跟着咱们一道去读书。我娘说，你的学问不差，先生考校考校，便能跟着听讲了。”
云初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早料到了。
那日去正院请安，老太太拉着她说了半晌话，问了她读什么书、习什么字，又叫人拿了她写的字来看。
看完之后，老太太虽没说什么，但眼底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宋家是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却也上心。家中设了私塾，请了女先生，绣娘，教养嬷嬷专教几个姑娘读书识字、女红针黹。
除了宋家的女儿，还有一些官员的孩子，也在宋家私塾读书识字。
梳洗完毕，云初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袄裙，是前几日三太太送的那匹绸缎做的，颜色素净，料子却好，穿在身上轻软暖和。
宋蓉上下打量她一番，啧啧两声：“人靠衣装，这话果然不假。刚来那日你穿得素淡，我只当是个清秀佳人；如今换上这身，倒像是哪家出来的大家闺秀了。”
云初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一道出了门，穿过月亮门，往后院的私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