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十大妖魔护法列班而立,皆垂首静候,不敢出声。
良久,无天睁开眼,目光落在黑袍身上:
“佛门那边,渗透得如何了?”
黑袍躬身出列,声音低沉而恭敬:
“启禀魔祖,自安史之乱,弟子暗中经营,如今人间,已有三成佛寺为我等所控。”
“三成?”
无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很好。”
自魔众奉命潜入人间以来,黑袍便盯上了那一座座香火缭绕的寺庙。
其细细揣摩,渐渐瞧出了门道——
这佛门自周武以来,势头太盛,扩张太快了。
为了迎合武则天,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以信佛为风尚。
寺庙如雨后春笋,遍及州郡;
僧尼如过江之鲫,充塞山林。
可人一多,便杂了。
那寺庙之中,真正虔心向佛、持戒修行的,十中不过二三。
余者为何而来?
有的为逃避赋税——入了寺庙,便是方外之人,田租丁役一概豁免;
有的为躲避兵役——反抗女皇者不计其数,战乱频仍,谁愿去那尸山血海里走一遭?
有的干脆是无业游民,不事生产,只图寺庙里有一口安稳饭吃。
这些人,本就不是冲着信仰来的。
他们削发披缁,口诵佛号,
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少干活、多吃斋,
如何在寺庙里混个一官半职,如何巴结那些手握实权的大和尚,捞些油水。
心思狡猾,善于逢迎,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念经诵佛的功夫强上百倍。
偏偏,佛门为了扩大影响、广纳信徒,
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但不驱赶,反而重用。
那些能说会道的,便派去化缘募捐;
那些擅长钻营的,便提拔起来管理寺庙庶务;
那些会看人脸色的,便打发去接待达官贵人,结个善缘。
久而久之,这些人竟在许多寺庙里混出名堂。
身居高位,把持实权。
真正有道行的僧人,反倒被挤到一边,
只知闭门修行,不问世事。
黑袍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种人,最好下手。
他们本就没有坚定道心,入佛门不过是图个安稳。
如今安稳被乱世打破,战火绵延,
寺庙的香火也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心里正自惶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黑袍只需轻轻一蛊惑,便上钩了。
许以钱财,许以庇护,甚至许以法力和丹药。
那些人便欢天喜地,纳头便拜,
哪里还管你是佛祖还是妖魔?
是以,黑袍渗透佛门,远比想象中容易。
不过数年光景,天下佛寺,已有三成换了主人。
那些寺庙里,钟声依旧,
梵唱如昔,香火缭绕之中,
端坐的却再非佛门弟子。
许多大寺中主持、首座、监院,乃至寻常执事僧,
尽皆是黑袍精心挑选、潜伏多年的魔众所化。
他们剃度受戒,披上袈裟,
口诵经文,手持念珠,行止与寻常僧人一般无二。
唯一让黑袍顾虑的,便是佛寺中的供奉在主神位的佛,菩萨法相,
此乃连通佛菩萨本尊的媒介。
若任由妖魔占据寺庙,时日一久,
必然惊动法相所对应的佛、菩萨本尊。
是以,每掌控一处大佛寺,黑袍便要亲自走一趟。
其带着一朵无天钦赐的九品黑莲,
这黑莲是无天坐下九品灭世黑莲的分身。
黑莲之中,有无天的一丝元神坐镇。
黑袍踏入佛殿,只需将黑莲置于掌心,对准那供奉的主位法相。
无天元神便可借这黑莲之力,
与法相背后所连接的佛菩萨本尊,隔空交感。
那些佛菩萨,十有八九,
都是近些年药师佛上位之后,被排挤、被边缘化之辈。
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佛门修行,与道门不同。
道门重悟性,靠自身苦修,
吸纳天地灵气,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一步步往上走。
佛门虽说也讲禅定悟道,但自传入东土以来,
便与香火愿力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一炷清香,看似寻常,实则大有玄机。
信众焚香礼拜,诚心祈求,那一念虔诚之中,
便有一缕无形无质的愿力生出。
这愿力聚少成多,汇涓成河,萦绕于寺庙殿堂之间,
浸润于佛菩萨金身之中。
久而久之,便成了佛门修士凝塑金身、开悟智慧、提升修为的绝佳资粮。
试想,一尊佛陀,若受万家香火,千万信众日日夜夜虔诚礼拜,那汇聚而来的愿力是何等浩瀚?
日日受此熏陶,金身自然愈发凝实,智慧自然愈发通透,修为自然水涨船高。
若离了香火供奉呢?
也不是不能修。
只是那便如同断了粮的农夫,只能靠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去开荒。
寻常禅定、诵经、苦修,
也能积累功德,提升修为,
只是那速度,比起有香火愿力加持之时,慢得何止十倍?
更要命的是,一旦尝过那香火愿力的甜头,再要回头过那清苦日子,
便如锦衣玉食之人,陡然落入粗茶淡饭,
心中那份落差,足以让道心生出裂隙。
是以佛门之中,对这香火之事,看得极重。
一座寺庙香火旺盛与否,直接关系到寺中僧众的修行进境,
更关系到供奉主位的佛菩萨,能否持续得到愿力滋养。
可自药师佛自执掌灵山以来,大行其道,广纳亲信。
那些非西方核心一脉,或曾与其不合、或曾是他上位阻碍的佛、菩萨,
或被找由头贬黜,或被架空闲置于有名无实的虚位。
名为佛陀、菩萨,实则香火稀薄,信众凋零,修为进展收到严重影响。
心中怨气日积月累,如烈火烹油,只待一点火星。
这其中,又分两拨人。
一拨,是昔日释迦牟尼佛在位的亲信旧部。
当年释迦在位,座下诸佛菩萨各司其职,
或掌经律,或管戒坛,或领禅修,皆是灵山实权人物,享受佛门香火气运最多。
自药师佛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些人或被明升暗降,或被寻隙贬斥,
多年积累的权柄、香火,一朝散尽。
他们对药师佛的怨恨,最深最烈。
对于这类型的,无天也不吝啬许诺:
待魔临三界之日,尔等皆可位列上首,享无边香火。
利益动人心,佛陀亦不能免。
十有七八,便这般暗中归附。
另一拨,则是当年优婆罗陀一脉的弟子。
优婆罗陀乃是西方教三号人物,弟子更是遍布灵山。
因为反对大乘佛法,优婆罗陀入灭,
这一脉便失了靠山,在佛门中处境尴尬,
不上不下,既非嫡系,又非旁支,香火供奉向来是捡别人剩下的。
及至药师佛上位,更被边缘得彻底,几乎沦为灵山的“闲散人等”。
而这一拨人中,基本皆是无天前身——紧那罗的故交旧识。
当年紧那罗在灵山时,便是优婆罗陀一脉的领军人物。
后来紧那罗堕入魔道,那些故人虽也曾暗中唏嘘,引为憾事。
如今虽然道不同,但故人之谊,却并未完全断绝。
无天那一丝元神,便是以此为契机,与这些被排挤的佛菩萨取得联络。
“道兄慈悲,还记得当年情分……”
有那老友,隔着法相遥遥一拜,声音哽咽。
无天那一丝元神便道:
“昔年之情,吾从未忘。今药师无道,排挤异己,尔等处境,吾尽知之。待吾魔临三界之日,便是我等执掌灵山,共享气运之时。”
前有旧谊铺垫,后有重利加持,这类弟子怎会拒绝。
偶有那一两个不识抬举的,也不打紧。
那些佛菩萨本尊,多在各自佛国闭关修行。
无天那一丝元神暗中作法,引动其心魔滋生。
或走火入魔,或道心崩碎,莫名其妙便堕入魔道。
待其从闭关中惊醒,已然魔根深种,
除了投靠无天,再无第二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