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酉吉带着果赖,正欲离开万宝阁,就在他刚走到楼梯口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道友请留步!”
这五个字入耳,赵酉吉眉头本能地一皱。在修真界混迹多年,他深知某些话语自带晦气,这句便是其中之一。无论对方叫的是不是自己,他都懒得搭理,只当没听见,脚下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果赖也默契地紧随其后。
然而他刚走出七八步,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便如丝线般钻入耳中:“赵道友,是在下柳高旻。只要道友愿帮一个小忙,柳某必有重谢。”
果然是柳高旻。
赵酉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厅中那场争执他看得分明,柳高旻如今的处境可谓落魄至极,却仍能掏出五百灵石买下那枚清心护灵玉符,只为在万宝阁中多留几个时辰。此刻又特意传音求救,还许诺“重谢”——一个修为被废、身无长物、甚至可能被九仙宗暗中监视之人,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这反倒勾起了赵酉吉一丝好奇。
但他并未回头,也未以传音回应,只是心中念头急转:柳高旻与九仙宗的纠葛水深得很,自己若此时与他公开接触,无异于自找麻烦。万一被那些暗中监视之人看在眼里,徒惹一身腥。
于是赵酉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带着果赖径直转了个方向,并未朝大门走去,反而折返回万宝阁一楼深处——那里设有一片供顾客小憩的茶座区。
茶座设在几排博古架与灵植掩映之间,以屏风稍作隔断,既保有一定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封闭。赵酉吉选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果赖乖顺地伏在他脚边。他招手唤来侍立的店伙计,点了一壶“雾隐灵茶”——此茶清香绵长,有静心宁神之效,正适合消磨时光。
待茶送上,赵酉吉便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万宝阁珍品宝录》,状似随意地翻看起来。书页间流光溢彩,各类法器、丹药、灵材的图样与简介跃然纸上,但他此刻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边借着翻阅书页的间隙,用眼角余光悄然观察着茶座入口处的动静。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茶座区。
正是柳高旻。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旧衣,头发半白,面容憔悴,但行走间却刻意放慢了步伐,目光在几张空桌之间逡巡,最终选了离赵酉吉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坐下——既不至于显得刻意靠近,又恰好处于传音能够清晰抵达的距离。
柳高旻也点了最便宜的一壶清茶,低头默默喝着,从始至终没有朝赵酉吉这边看上一眼,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歇脚。
但下一秒,赵酉吉耳中便再次响起了柳高旻的传音,这次语气更加恳切:
“赵道友,方才唐突了。实不相瞒,柳某如今处境艰难,门外便有九仙宗之人守候。若非走投无路,断不敢冒昧相求。还请道友念在当年丹道大比有一面之缘,施以援手。”
赵酉吉放下茶盏,神识微动,一道传音悄然送回:
“柳道友,不是赵某不愿相助。只是你也看见了,九仙宗的人虽未进万宝阁,却在外虎视眈眈。阁中人来人往,谁敢保证没有他们的眼线?我若此时与你公然交谈,只怕明日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柳高旻的传音很快回复,带着苦涩的理解:“道友顾虑的是。是柳某思虑不周。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赵酉吉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问出了第一个疑惑:“柳道友,据我所知,你当年因那桩案子,修为已被九仙宗废去。可方才你不仅给我传音,还能拿出五百灵石。传音之术虽不算高深,却也需要法力驱动——你如今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柳高旻的核心秘密。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轻声回应:“赵道友观察入微。不瞒你说,当年宗门惩戒,确是将我金丹击碎,一身修为强行散去。但……我的道基虽然受损严重,却并未彻底崩溃。”
“这意味着,只要给我时间,寻得合适的功法与资源,理论上我可以从头修炼,逐步恢复修为。过去这一年多,我隐在‘百草轩’打杂,暗中以残存的一丝道基为引,极其缓慢地重新积累灵气。为免引人注意,我不敢修得太快,至今只恢复到练气二层的微末法力。”
“至于那五百灵石……”柳高旻的传音里透出一丝自嘲:“那是我变卖了早年积攒的几件不起眼小物件,又省吃俭用许久才凑出来的。本想留着应急,今日情势所迫,不得不拿出来买个‘顾客’身份。”
赵酉吉听罢,心中了然。炼气二层的法力确实微弱,但驱动简单的传音术勉强够用。而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即便散功后残留一丝法力底蕴,也不算离奇。
他饮了一口茶,转入正题:“那你方才说,要我帮个小忙——具体是何事?”
柳高旻的传音立刻变得郑重起来:“我知赵道友你当年在丹道大比上大放异彩,黄池真君曾公开表达过收你为徒之意,虽然道友后来未能成为黄池真君的弟子,但这份赏识应当还在。”
“我想拜托道友的,便是替我转交一些东西给黄池真君。”
赵酉吉眉梢微挑:“什么东西?”
柳高旻的传音却陡然变得坚决:“具体是什么,道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无益处。你只需要知道,真君见到后自会明白一切。”
赵酉吉轻哼一声,放下茶杯,传音里带上几分玩味:“柳道友,你让我替你传递不明物件给黄池真君,却连内容都不肯透露,还要我承担可能被卷入你与九仙宗旧怨的风险——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你?”
茶座那头,柳高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传音再次响起,语气压低,却字字清晰:“赵道友若能帮这个忙,黄池真君见到东西后,绝不会亏待你。真君为人最重信诺,恩怨分明。此事对他关系重大,他给出的‘谢礼’,必定远超道友想象。”
“而我柳高旻……”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若将来真有重见天日、修为再复之时,今日之恩,必以百倍相报。我以残余道心立誓,此言若有虚,叫我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道心之誓,对修士而言约束力极重。尤其柳高旻如今道基残存,此誓更是直接系于他未来重修的可能之上。
赵酉吉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确实不需要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能让柳高旻在如此绝境中仍死死攥着、认定能打动黄池真君的,无非是某些证据、把柄,或是关乎九仙宗内部某些隐秘的关键信物。
而黄池真君的“谢礼”……一位造化丹师,他能拿出手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凡品。
更不用说,柳高旻这个人本身。
赵酉吉脑海中闪过当年丹道大比上,那个与自己同台竞技、丹术精湛、锋芒毕露的青年。若非卷入宗门倾轧,此人本该有光明前途。即便如今虎落平阳,那份天赋与心性未必就彻底磨灭了。若将来真能东山再起……
茶水渐凉,赵酉吉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饮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万宝阁珍品宝录》上,仿佛从未与人交谈过,只有一道平静的传音,悄然送向邻座:“东西在哪儿?”
柳高旻立刻回答道:“要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随身携带,而且也不需要道友真的送什么东西给真君。”
“那道友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在戏弄我不成。”赵酉吉立刻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柳高旻急忙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了道友的安全考虑,道友只需帮我给黄池真君带句话,至于要送的东西黄池真君自会派人去取。”
赵酉吉听了柳高旻的解释之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自己也没有真正经手柳高明说的神秘物事,也不怕到时候九仙宗找找自己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