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医抬眼看向许静静，即便方才听见外间动静，也只装作未曾察觉。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道：
“回夫人，侯爷伤势实在凶险。那野猫的爪子上似沾了秽物，伤口已然化脓溃破。
再加之前有人误用辣椒粉与粗盐刺激，更是伤上加伤。老夫虽已尽力清理创口、敷上药粉，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侯爷失血过多，又惊悸动怒，最要紧的是……侯爷下身重创，已然残损，往后怕是再难有子嗣，连寻常起居都要受极大影响。”
冯太医垂下眼，并不与她对视：“这般重创，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夫人……还请早做打算。”
许静静指尖的绢帕被攥得发皱，她垂着头，将帕子死死按在眼角，肩膀微微颤动，看上去像是在强抑痛哭。
可心底，她早已恨不能仰天大笑。
活该，真是老天有眼。
冯太医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悲恸欲绝，轻叹一声：
“夫人节哀，事已至此，伤心无用。侯爷醒后，还需夫人多多宽慰，莫让他钻了牛角尖。”
“……多谢太医费心。”
许静静缓缓抬起头，帕子从眼角移开，眼底果然凝着一层水汽，瞧着楚楚可怜：
“药方……还请太医留下，府中也好照方抓药。”
冯太医连忙将药方递上，又仔细叮嘱了用药禁忌。
许静静道了谢，冬雪会意，立刻上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轻轻递到冯太医面前。
冯太医目光微扫，只当是侯府要他对侯爷的伤势守口如瓶，当即拱手，郑重承诺：
“夫人放心，侯爷的伤情，老夫半句也不会向外泄露。”
许静静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诚恳：
“太医误会了。我只是想请教，太医院之中，可有擅长调理下身重创的太医？”
“我们不求能彻底痊愈，只求能稍稍减轻侯爷的痛苦，让他少受些折磨。”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
“若太医的同僚之中有秘方或独到治法，还请您代为打听一二。事成之后，我永宁侯府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冯太医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用意。
只是侯府之中的隐秘，他也不敢多探，当即收敛神色，恭敬应道：
“夫人既有此意，老夫记下了。回去之后，便帮夫人打听一番。”
说罢，他再次行礼，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冯太医刚一离开，屋内便只剩下三人。
许静静没有立刻看向床上的绍庭煜，反而缓缓转过目光，落在了一直侍立在旁的那名随从身上。
对方始终低眉顺眼，静立如泥塑木雕，比方才嚣张的周平内敛得多。
许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开口，只极轻地朝冬雪递了个眼色，冬雪上前，将一袋银子递到对方面前。
李顺眼睫一颤，却不敢抬头，也不敢去接。
许静静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侯爷的性子，你在他身边这么久，自然最清楚。往日里你们若是护主不力，重罚是免不了的。
但这回是飞来横祸，怎么能怪罪到你们头上？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也该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
李顺闻言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许静静继续道：
“我知道，你中意外院的丫鬟春桃许久了。你只要帮我盯紧侯爷，他醒后说什么、做什么、有什么动静，一一如实告诉我。”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二人脱了奴籍，再赠五百两银子，送你们离府，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能管束你们。”
李顺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垂着的头几乎要抵到胸口。
沉默数息，他猛地咬紧牙，声音压得低哑却坚定：
“……小的，遵夫人令。”
许静静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你守了大半日，想必也累了。这里有我盯着，你先下去用饭歇息，养足精神，稍后再来当值便是。”
李顺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绍庭煜，再无半分犹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冬雪，你去外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夫人。”
片刻之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纱帐内那道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许静静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纱帐一角。
绍庭煜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即便昏睡，眉头也紧紧皱着，似在承受无尽痛楚。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眼瞎心盲，恨他薄情寡义，恨他将她一片真心肆意践踏，恨他困了她整整八年，让她在侯府受尽磋磨。
她方才安抚太医、收服李顺、步步布局，为的就是稳住局面，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此刻绝不能动手，不能冲动，不能留下半点祸端拖累原主。
可眼下，四下无人，她看着这个毁了自己一生的人，就这般半死不活地躺在她面前，任她宰割。
八年的委屈、压抑、恨意，在这一刻再也兜不住，轰然决堤。
什么冷静，什么谋划，什么后路……
在这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前，尽数崩碎。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甩在绍庭煜脸上。
不解气。
又是一巴掌。
“绍庭煜。”她咬牙，“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紧紧攥在掌心。
眼底决绝一闪而过，她猛地举簪，便要朝他心口狠狠扎下——
却在这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