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双儿女哭喊挽留的声音,原身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出这座院落。
夜风迎面吹来,他心底一阵阵发凉。
成婚整整八载,朝夕相伴,直到今日他才恍然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赵雅。
这女人口中句句皆是为一双儿女谋划,担忧自己日后续弦,后妻苛待孩儿,想安排娘家姐妹留在府中照拂孩子。
原身为安对方的心,还此当众立誓,亲笔写下文书,承诺儿女未曾成家之前绝不续娶纳妾。
可这般郑重的保证,赵雅却自始至终没有信过半分。
为达成心中执念,她不惜纵容庶妹下药设计,拿自己名节做赌注。
倘若此事外传,旁人只会传言侯府世子趁妻子重病,与妻妹私通。
原身积攒的名声、仕途尽数会毁于一旦。
最让他寒心的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一双儿女将来婚嫁都会受人非议,背负难以洗刷的污点。
这女人处处只惦记儿女往后有人照料,却半分不曾替他考量。
这般算计,何其自私。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赵家一次次步步紧逼,只当他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偏偏仅剩的理智,又让他无法将内情公之于众。
毕竟,一旦丑闻扩散,两个孩子就要背负生母品行不端的污名,哪怕赵雅行将就木,也绝不能让这事传出去。
为了儿女的将来,他只能默默将所有事端遮掩下来。
可原身越想越恼恨,便是赵雅时日无多,他也打定主意,至死都不愿再见她一面。
加上接连遭母女二人算计,胸中郁结难消,还是他暗中吩咐心腹随从,悄悄尾随赵启山的几个儿子。
夜色之中寻得机会,几人套麻袋将他们拖至僻静巷中打断双腿。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赵启山终究是他岳父,身份摆在那里,原身总不好直接对长辈动手。
那就只能让对方的儿子代为受过。
这老丈人家内宅管束不严,贪心又重,手伸得太长,竟把算计打到侯府里头,总要付出代价。
只是绍临深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份隐忍周全,他那一双儿女半点都不领情。
在两个孩子眼中,只知道,母亲不过是想临终前寻一位姨母入府照料他们。
这般小事,父亲却执意不肯应允,害得母亲终日伤心。
可转头,父亲便和七姨母纠缠不清,还被外祖母撞破。
母亲听闻此事气得急火攻心,甚至还吐血昏迷,以至于病情愈发危重。
偏偏父亲犯下过错,非但不知愧疚,反倒责怪母亲小题大做,冷落了母亲,不肯来见她。
府里下人更是见风使舵,私下苛待母亲的膳食。
母亲只想喝一碗粥,送来的却是糙米熬的清汤。
这般糙米,就连府里下人都不愿入口,竟也敢端到病榻之前。
兄妹二人心中积满怨怼,干脆在刘嬷嬷暗中相助下,偷偷跑到祖父平康侯跟前告状。
于是,等原身被老爷子传唤至正堂,才刚踏入房门,一只青瓷茶盏迎面砸来,重重磕在他额头,温热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淌下。
平康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儿女依偎在老爷子身侧,冷冷望着他,脸上满是倔强与不满,不见半分担忧。
原身眉头紧锁,心底隐隐有数,老爷子这般盛怒,多半和这两个孩子脱不开干系。
平康侯见他当着自己的面,还敢朝两个孩子瞪眼,怒火更盛。刚想抬手拍桌子,转念又怕动静太大吓到俩娃娃,只得强行压住火气,扬声吩咐:
“来人,把小少爷、小小姐带去花园。”
平康侯挥了挥手,下人连忙上前,将兄妹二人领出厅堂。
厅堂之内只剩父子二人,平康侯当即破口大骂:
“不省心的孽障!你媳妇病成那样,你还有心思在外寻花问柳?”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伸手指着原身,语气愈发激动:
“你……你就是想图一时快活!天底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得,偏偏要招惹赵家的姑娘!那可是你妻子的亲姐妹!”
“侯府世代积攒下来的脸面,尽数被你糟蹋干净!
你是嫌府中日子太过安稳,非要闹出天大丑闻,引着御史上折参劾咱们满门,是吧?”
原身捂着额头,只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是两个孩子歪曲了前因后果,老爷子不明真相,当真以为他贪色妄为。
赵雅固然心机深重,可一双儿女终究是他骨肉。
俩孩子年幼懵懂,受人撺掇才会胡乱告状,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只图一时痛快当众撕开所有内情。
原身张了张嘴,几番斟酌,终究什么都没有解释。
平康侯见他始终沉默,怒火更盛:
“你无话可说了?我原以为你行事稳重,谁能想到你这般糊涂!”
原身低声应道:“是儿的错。”
平康侯望着他这副默然认罪的模样,心中火气依旧难消:“既然你自知有错,那就按府里规矩领罚!”
老爷子当即传唤管家,传令执行家法。
二十板子狠狠落在脊背,钻心的痛感一波波席卷而来。
责罚过后,平康侯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心底终究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决意亲自登门赵家,打算备上一份丰厚嫁妆,与赵家商量,将那位七姑娘远嫁离京,免得再闹出事端。
可就在平康侯筹备礼品,准备动身前往赵家时,一则噩耗匆匆传入侯府——
赵家那位七姑娘不堪家中责难,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