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两个人再回到这座房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高岩早已经完成了翻新房子剩下的收尾工作,燕时予那间卧室的窗户也已经安好,大面积的落地窗通透澄澈,夜间寒凉的风透过窗户闯入,吹得白色纱帘肆意飞舞,野性,空旷,自由。
再无从前那个牢笼的半分痕迹。
燕时予走进房间的时候,整个人都滞了一瞬。
棠许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转头就喊起了高岩。
高岩慢吞吞地出现在门口,“干嘛?”
棠许指着地上东西,“为什么床没有安装起来?”
新送到的床依然是未拆封的状态,就那样静静躺在房间的地板上,等待着安装。
高岩解释道:“你也知道他们这边到点下班的习性,即便我给高价人家也不愿意留下来安装。我本来想自己动手的,现在你们回来了,就交给你们啦。”
说完便径直走开了。
棠许顿了顿,转头看向燕时予,学着高岩先前的口吻笑眯眯地开口:“那就交给你啦!”
说完她也要转身走开,却被燕时予一伸手就拉了回来,然而不待燕时予开口,棠许就伸出手来圈住他的脖子,再度笑着开口:“这种重活和技术活当然要交给你啦,我最多只能帮忙递工具,以及,下去做杯好喝的咖啡给你。”
她微微凑上前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燕时予这才松开她,放她下楼。
而后,燕时予独自站在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里,许久,才终于收回神思,低头拆起了地上的包装。
等到棠许的咖啡端上来,燕时予已经将所有的零件板材轻点铺排开,准备组装。
棠许放下咖啡就走到了他身边,帮不上忙的时候就默默地蹲着看,偶尔他需要新的零件或者换手工具的时候她便在旁边递上,竟也配合得格外默契。
等到拼好床,将床垫放上去,棠许取出昨天就准备好的床单被褥,两个人一起铺好床,再打扫完房间卫生,最终躺倒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明明在外面活动了一整天,回来又干了这样一通活,可是两个人却没有提过一个“累”字,在转头看向彼此的时候,甚至还有相视一笑的力气。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棠许问。
燕时予并没有开口,只是倾身向前,轻轻封住她的唇,以吻代答。
……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完全亮,街上的路灯也尚未熄灭,暖黄的灯色和天际的微光交织,天空依旧呈现出黎明前暗蓝的色调,是这个季节一天之中最寒凉的时刻。
怀中的棠许依然处在熟睡之中,燕时予转头盯着窗纱后朦胧的天色,许久,终于悄无声息地松开棠许,坐起身来。
只是刚一坐起,他的身体便又僵硬了几分,低头看了棠许许久,眼见她似乎是没有被自己弄醒,这才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大概是太担心惊醒棠许,在起身前,燕时予又一次转头看向躺在身后的棠许。
然而这一眼,就见原本处于熟睡状态中的棠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对方片刻,棠许伸出手来,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睡不着吗?”棠许问,“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啊。”
“杳杳……”终于开口时,燕时予声音嘶哑,却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那是无声的拒绝。
棠许听得出来,可是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样,自顾自地起身,披上外衣,随后轻轻贴上他的后背,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他一贯是很擅长于掩藏自己的情绪的,所以此时此刻,她也没办法感知他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疼痛和巨浪。
她只是知道,那么多年的痛苦和压抑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解,尤其是……他这样固执的人。
好在,她原本就预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给他。
“说好的会一直陪着你,那我就会一直陪着。”棠许轻轻抱住他,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静默良久,燕时予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终,两个人一起起身,走出了卧室。
二楼的尾房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棠许刚刚进入这个房子的时候就打开看过,看见里面堆放着的杂物暂时也没有整理的心思,因此就没有管这个房间。
可是此时此刻,燕时予带着她走进这个房间,她才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扇门。
而当那扇隐秘的门也被推开,棠许看见了一台仪器,一台陈旧的、冰冷的、牵扯着无数条线的仪器。
只是一瞬间,棠许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电击器。
特定情况下可以用来辅助治疗的仪器。
而在更特定的情况下,那也是可以用来惩罚人的机器。
棠许全身有一瞬间的僵硬,忍不住转头去看燕时予。
既然已经带她进入了这里,燕时予似乎是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挣扎,迎上棠许的视线,只是低声道:“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终究还是害怕。
怕被她亲眼看见这可怕的一幕。
怕会被她当成怪物。
即便已经发生过那么多事,她始终坚定不移地陪在他身边,可是他心头的恐惧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分毫。
只因为自己都厌恶、嫌弃这样的自己,又怎么能恬着脸要求她照单全收。
棠许跟他对视片刻,随后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手上一空的瞬间,燕时予的心仿佛也空了一瞬,可那一瞬的空荡过后,竟然是认命般的安心。
也好。
不让她亲眼看见这样的情形,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棠许并没有转身或者后退,相反,她走上了前,走到了那台机器旁边。
他有不少隐秘的自我惩罚或是自我排解的手段,一直以来,棠许都隐约察觉得到。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让她亲眼看见过。
她离看见最近的一次,是在那座远郊的小楼,可是那一次,她也只是隐约听到了声音,再之后,就是事后看见他血淋淋的手臂。
是的,即便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她却早就已经知道,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他对自己会有多狠。
或许正常人是应该感到害怕。
可是她原本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况且,是他,她有什么好怕?
棠许伸出手来,轻轻抹了抹那台仪器上落下的灰尘,目光从那些交错的电线上掠过,很久之后,才又回到他身上。
“我说过我会陪你。你需要它,我就帮你。不管它是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
燕时予僵立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他看着她,棠许却已经低头研究起了那台仪器,看见上面的刻度数值时,她心头轻轻颤了颤。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是用哪个数值的电流来折磨自己的?
是不是一开始也是比较安全的范围,而后数值越来越高?
而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有没有某个,或者很多个瞬间,几乎发生危险?
棠许这么想着,忽然很想试试那样的滋味——他曾经体验过的滋味。
随后,她将其中一根电线的电极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燕时予瞳仁骤然紧缩,随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狠狠将那根电线丢在了旁边。
即便……那台仪器此时此刻根本还没有通电。
棠许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反应过来,一颗心却仿佛被捏得更紧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大概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这东西时候的情形吧?
因为清楚记得自己的所有经历,所以才更加不愿意让她触碰。
棠许抬眸看他,这一刻,她竟清晰地看见了燕时予眸中翻涌的痛苦。
他几乎从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棠许心头颤了颤,随后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了他的手腕,手肘,而后是脖子,心口……
那些他所有可能贴过这个东西的地方,她通通都想摸一遍,想问问他是不是很痛……
可是最终,棠许并没有问,只是轻声道:“我只是想试试,在最安全的范围内——”
“不行。”
她话音未落,燕时予就已经斩钉截铁地拒绝。
“正常人不需要知道这种滋味。”
他说。
棠许抿了抿唇,安静地跟他对视片刻之后,再度开了口:“可是我需要。我不是正常人,我想体验这种滋味,我想体验我爱的人经历过的东西,哪怕不是所有,即便只是一点点……我想要和你体验同样的感觉。我不想只做旁观者,我要和你感同身受。”
燕时予眸光再度凝住。
他近乎发怔地看着她,很久之后,他猛地伸出手来,重重将她抱进了怀中。
很久之后,他才又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你不用体验这些,一分一毫都不用……”
“可是——”
棠许还想说什么,下一刻,忽然又听见他的声音——
“我也不用了。”
棠许不由得怔住,“你……不用了?”
“嗯。”燕时予说,“不用了。”
是的,这一刻,他内心翻腾的痛苦与戾气忽然尽数消散——没有宣泄,没有惩罚,没有靠疼痛压制情绪,更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翻转……
只凭她一句话。
他这辈子,做错了那么多事,却还是有人愿意为他奔赴,心疼他的过往,宁愿自己受苦也要懂他。
这份滚烫的心意,仿佛是来自另一维度,足以穿透一切,直达他内心最深处。
所有的躁动不安,所有的心魔挣扎,在这一刻都安稳落地。
比他用过的任何手段都有奇效。
只有他知道这种奇效,有多神奇。
可是棠许却明显还是不放心的,她从他怀中直起身,伸手捧住他的脸,急切地开口道:“如果你实在不想我体验,那我就不体验好了……你不需要刻意忍耐,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会帮你,我会陪着你……”
燕时予覆住她的手背,轻轻吻过她的手心,平静道:“真的不需要了。”
棠许望向他的眼睛,再三确认,却再不见先前翻涌的情绪,取而代之,是如同风雨洗过的沉静,她真正能看懂,能确定的沉静。
棠许有些糊里糊涂,可是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对视片刻之后,终于又一次靠进他怀中。
而燕时予在这一刻将她抱得更紧,却又忍不住去寻她的唇,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更深的亲密。
呼吸缠绕交融,他的声音缱绻又郑重——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需要一种感同身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