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里有些冷，冷意沿着空气渗进皮肤，让人下意识想缩起身体。
莉可把毛绒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制作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提醒她准备。
她应了一声，走到麦克风前，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
耳机戴好的瞬间，世界也像是被一刀切开。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莉可自己的呼吸声。
莉可站定，调整了一下与麦克风的距离，轻轻吸了一口气。
旋律在耳机里缓慢铺开。
歌词顺着节奏从唇间流出。
本来应该没什么……
碎片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在脑海里涌现。
它们不断重叠、切换，像被不断旋转推近的万花筒，颜色和形状失去了边界，只剩下眩晕的失重感。
好多人的声音混合一起，有高有低，低的听不清楚内容，只能感受。
……“最后一个”
……“联系”
……“下落不明”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像贴近耳朵的低声诉说，内容却像重锤，砸得人头晕眼花。
情绪在胸腔越堆越满、顺着血液向上涌、几乎要冲到喉咙口。
声音不自觉地变得用力。
过于用力……了吗？
莉可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几乎是同一时间，莉可才迟钝地看见到玻璃外调音师抬起了手。
他示意暂停。
莉可马上摘下耳机。
“莉可，”制作人隔着话筒说，“第一段的情绪给得太多了。”
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这一句不需要给到那么重，所有的情绪留到后面。”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现在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这是安静的嘶吼，不是直接给满炸开。”
“不是外放的宣泄，是那种不出声的失控感。”
莉可点头。
她站在原地，调整呼吸，重新把耳机贴回耳边。
……刚才她走神到哪里去了！
唱着唱着，把自己的情绪也一并带了进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这首歌该传达的、可不是她的情绪啊。
录音结束，离开录音棚，莉可没急着离开。
她就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后她把身体紧贴着椅背倚靠，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莉可？”
伊枫的工作室莉可好久没来了。
多了一些可爱的绿植和搞怪的小雕塑。
伊枫把热拿铁推给莉可：“好巧，没想到在公司里遇到你。”
“是啊。”莉可端起咖啡，小小喝了一口。
“今天一个人来录音？”
“嗯。”莉可看向他。
伊枫还是老样子。
他今天戴了一顶毛线帽，漆黑的中长发被帽子遮住了一半，淡灰色系的宽松卫衣和卫裤，是莉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穿搭。
这样的装扮，让他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和松弛。
只是那双总是提不起精神的眼睛，以及眼底明显的乌青，还是让莉可忍不住猜想，这人一定又熬夜了。
“你呢？”莉可问他，“不会是……熬到现在吧？”
伊枫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和莉可的眼神一起移动向了垃圾箱里，里面扔了很多能量饮料罐。
这究竟是一天的量，还是几天的量，未解之谜。
两个人的视线又一起上移，然后在半空中相遇。
莉可扑哧笑出声：“你已经可以代言能量饮料了……”
伊枫也不自觉露出微笑：“我只是他们最忠诚的消费者而已。”
这么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对了，我前段时间见到墨澜了，”
“他跟我说，你们一起去给阿姨过生日了。”
听到这个话题，莉可脸上的笑容纯粹了不少：“嗯，像是去度假一样呢，超级开心！”
伊枫看着她，想到了刚才莉可坐在长椅上，依靠着墙壁，脸朝着天花板想着心事。
短发落在耳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她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其实不想打扰她一个人的时间，却又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想到这儿，伊枫稍微抬了抬眼睛，似乎在顾虑什么，很快又落回莉可身上。
他嘴唇微启：“我猜你应该想知道这个，虽然有点对不起悠月，但我也不想瞒着你……他好像把那个房子租下来了。”
莉可眼神忽闪，但她喝咖啡的动作没变，大大的马克杯几乎遮住她的下半张脸。
“是个很新的房子，”伊枫说，“听我朋友说，完全可以考虑别的更好的，但他好像很着急定下来。”
……
傍晚五个人行程，莉可最后一个姗姗来迟。
进片场的时候，立夏戴着头戴耳机在入口听歌，表情有点严肃，或许感知到了莉可的存在，他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成大大的笑容了。
“郑莉可！等你好久，你太慢了！”
这个灿烂的笑容切换速度之快，让莉可的心都变得柔软了好多。
“我在阿枫那里多待了一会。”莉可说，听到这个名字，立夏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了：“哦，你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莉可推着立夏前进，“快进去吧，我要冷死了。”
“你身上那件外套厚成那样还冷？”
“可能我脂肪太少了吧。”莉可给了立夏一个“你自己理解”的眼神。
“你、你什么意思？！我身上可都是肌肉！”
“好恐怖，”莉可做了捂眼睛的动作，“我们队里竟然还藏着一个金刚芭比。”
“郑莉可！！你！！”
两个人欢快聊着，迎面碰上了信真和斐斐，莉可下意识地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信真就告诉她：“悠月头疼，在休息室睡着了，等人到齐就叫他。”
莉可被看穿心事，有点窘迫，只轻轻地噢了一声。
副主打《InterZone（失衡地带）》是一首带着超自然气息的作品，出自一位新晋人气制作人之手。
他出道不久便连续打造出多首脍炙人口的热单，也曾在节目中公开表示，对dm的《white Nightmare（白色梦魇）》印象深刻。
这一次，终于有机会为dm量身定做音乐，他将这种欣赏转化成了一首极具个人色彩、同时又与dm气质高度契合的副主打。
《InterZone（失衡地带）》既保留了主打《wild dream（狂梦）》中近乎攻击性的生命力，也延续了dm一贯擅长的梦幻飘渺。
最初这首歌并没有拍摄mV的安排。
直到一位年轻导演主动联系了企划团队。
他曾执导过几部颇具争议的影片，擅长捕捉失序、模糊与边界坍塌的瞬间。
在读完《InterZone》的世界观设定，以及制作人提供的初版试听后，他几乎是立刻提出了拍摄请求。
dm与这位导演，也在这样的契机下，成为了彼此的合作伙伴。
于是，为了这场拍摄，dm要在当地住上一晚。
天色渐暗，导演马上就到，小羽去叫悠月，留下四位干等着，大眼瞪小眼。
这首歌录的时候就不简单，大家都能预想到，mV拍摄就更不简单了。
莉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等得不耐烦了，她叹了一口气，双手环胸。
立夏马上学习她，还用手肘戳了戳信真，信真懂他的意思，也模仿莉可做出双手环胸的姿势，不过他无视了立夏的笑容。
莉可正发着呆，余光瞥到正对面的斐斐跟她一个姿势，好像在学她？
她回神，好笑地开口：“路斐斐你也变成学人……啊？”
她这一环视，怎么这三个人都一个姿势啊！
都在学她啊？！
有种照三面镜的神奇感觉，莉可玩心起来了，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她要看看，有没有人敢模仿这个动作。
后果就是……
她看不下去了。
她简直在自取其辱……
几人根本没意识到，在他们玩模仿游戏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导演已经从后方走进了拍摄棚旁的会议室。
直到悠月也来了，他们跟着Zoe一起去会议室，那位年轻导演坐在桌子另一侧，抬眼看向他们。
“我刚才站在那扇窗户后面，”他说，“看了你们几分钟。”
这一句话出来，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不止是dm几位僵住了，Zoe也静止了。
导演没多展开这个话题，只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快进入正题。
他把随身携带的平板放在桌上，划开几张参考画面。
模糊的走廊、重影的人影、失焦的灯光。
“这支mV不是关于舞台，不是关于表演，也不是关于故事，”他抬眼看向dm，不紧不慢，却在瞬间点出核心：“我想拍出的是你们的状态。”
围绕这句话，拍摄方案讨论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会议结束后，因为拍摄地在外地，所有人统一入住了酒店。
房间门在身后合上，一切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莉可却轻轻叹了口气。
一看见床，莉可没有犹豫，外套都没脱就直接倒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嗯？没有，我没睡觉，你过来吧。”
没多久，敲门声响起，莉可给来人打开门，她揉了揉眼睛，路过长身镜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自己。
眼妆好像晕开了一点。
莉可又回到刚才的位置，手臂向后撑在床上，上下打量立夏：“有何吩咐？”
被莉可这一句搞得不知所措，立夏抓了抓头发，然后在莉可面前蹲下了，就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她，像一只可爱的狗狗。
莉可眼睛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扬：“人类观察？”
立夏还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他说，“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他其实不知道莉可怎么了，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异常。
如果莉可说没事也行，那他就安心多了。
结果他话音一落，就看到莉可的眼珠向上转了转，似乎想压住某种情绪，但事与愿违，她的眼圈已经在瞬间红了。
莉可的反应明显把立夏吓了一跳，他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给莉可擦眼泪。
怎么也擦不完，结果就是他自己也跟着一起掉下了眼泪。
莉可看见他的眼泪、先是眼睛瞪得超大、然后扑哧笑出声。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也被谁欺负了？”
他没回答她，怕一说话眼泪就更崩溃，那就更丢脸了。
他只是用力把她抱紧、抱得好紧。
只有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觉得她是娇小的、瘦弱的。
他以为他什么都不做、不越线、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可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世界还会变得更糟糕啊。
他好想看到时间加速、这样他就可以更快体验他们明亮又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告诉他，那个未来一点都不好啊！
甚至……那个未来都没有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