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闺女，爹必须跟你把话说透了。”李老大的语气沉了下来。
“这突厥将来到底是成咱们众华的附属国，还是划成一个州，现在还说不好。若是成了附属国，你这就是和亲，一旦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若是划成了州，你这就是联姻，是不允许和离的，对方也不能休了你，也就是说，将来你日子过得再苦、再不开心，你也得自己受着。”
“还有，爹最后跟你说一句。”他看着李芳，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别再跟人家焕焕对着干了。你要是最终真选了嫁给王公子，将来真出了什么事，能救你的，只有焕焕。她跟你说，过得不开心就给她写信，她去接你回家，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一句重得不能再重的承诺，是你爹我拼了这条命都做不到的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何云谦带着王六走了进来。
原来，他把徐焕送回徐家大院后，转头就去找了王六，把李芳跟王离的事重新捋了一下，然后他就带着王六过来了，他让王六当众把话说得明白点。
“王六。”何云谦落座后，淡淡开口，“你家主子对李姑娘到底是什么心思，你当着李姑娘、还有她父母家人的面，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王六上前一步，对着李老大躬身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开口：“李爵爷，上次在龙城关，我家主子让我给您带话，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李老大微微点头，语气有些不高兴:“不就是不让我插手我闺女的婚事吗？我当时还以为你家主子挺看重我闺女的，现在看来真是看错他了！”
随后李老大冷哼一声:“其实我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王六俯首，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才说话:“李爵爷误会了我家主子的意思，我家主子让您不要插手他和李姑娘的事，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李芳，继续说道：“第一，我家主子其实并没有看上李姑娘。一直以来，都是李姑娘主动找上我家主子的。我家主子说，单凭相貌，李姑娘勉强过关，可她的眼界、学识和心性，实在入不了我家主子的眼。我家主子要娶的，是能同他一起管理草原、执掌部族的正妃，不是一个只会暖被窝的摆设。”
这话有些刺耳，李芳当场绷不住，有些无地自容的捂住了脸，低声哭了起来。
冯成成当即就不高兴了，“我家小芳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李老大也挥着胳膊，愤怒得眼睛一下就红了，“这说的什么话？！我闺女是那贱皮子吗？我不信！你少污蔑我闺女的名声！”
何云谦一脸严肃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屋里没有外人，他不敢说假话。王六你继续说。”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这回你们该知道你们家闺女是个什么德行了吧？
李老大跟冯成成不敢再吱声打断王六说话，双双垮着一张脸，在心里骂王离有眼无珠、看不起人。
王六面色不改，这才接着说下去:“所以我家主子看李姑娘年纪还小，想给她几年时间成长。若是几年之后，李姑娘的能力能赶上徐姑娘的一半，我家主子倒是也愿意娶她。可若是几年之后，李姑娘还是如现今这般模样，那恐怕只能让李姑娘空欢喜一场了。这些话我家主子也同李姑娘说过，但这几个月李姑娘不思进取，连学堂都不去了，令我家主子甚是失望，但念在徐姑娘的情分上，我家主子还是选择再给李姑娘一次机会，并给她写了一封信，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妃，对吧李姑娘？”
李芳垂泪点点头。
李老大跟冯成成双双泄了一口气，心里觉得有点冤枉人家王离了，原来问题都在自家闺女身上，是咱家孩子配不上人家。
王六对着李老大说:“我家主子不让您插手的第二个意思，就是希望李爵爷不要动用您的关系强行把李姑娘绑在他身上。我家主子要的是两情相愿的情分，若是李爵爷求了皇上或是……徐姑娘，逼得我家主子不得不娶李姑娘，那将来李姑娘在草原的日子，怕是会不得善终。”
王六说完，再次对着李老大躬身行礼：“不知小的这么解释，李爵爷、冯经理您二位可听明白了？”
李老大面色沉重，缓缓点了点头，捶了两下发堵的心口。
冯成成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耷拉脑袋的李芳。
李虎挠着脑袋对何云谦说:“大姐夫，这件事为啥还特意让王六哥来说一遍啊？长眼睛的不都看得出来吗？我姐哪哪都配不上人家，还天天做梦当王妃。”
李老大起来给了李虎一脚:“不许你这么说你姐！”
冯成成不方便起来揍他，把手帕团吧团吧扔了过去，“你姐好着呢？！配谁配不上！”
李芳没想到她娘会这么维护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的娘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突然感到有些自责，先前不该那么说爹娘，也不该阻止他们复合。
王六又转头看向呆愣的李芳，躬身行礼，态度十分尊重的问道：“李姑娘可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地方，小的可以再给您解释解释。”
李芳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何云谦起身拍了拍王六的肩膀，淡淡吩咐道。
王六应声向各位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何云谦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看向李芳：
“李芳，你跟王离的事，最终还是看你自己的选择。但我要告诉你，焕焕从来没想过跟你比任何事，她就想在这个村里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平淡日子。你以后也别再揪着这事不放，你的人生，难道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
他话锋一转，带着十足的威慑力：“若是你觉得，必须站到最高处、手握荣华富贵，你才能满足，那不如我去跟我大哥说，让他纳你做妾。我能保你将来坐上皇贵妃的位置。”
这话一出，李老大吓得赶紧抠了抠耳朵，假装自己没听见，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二皇子这话，实在是太吓人了。
冯成成惊得目瞪口呆，像遭雷劈了一般。
何云谦像是没看见李老大两口子的反应，继续说道：
“又或者，你只是喜欢有钱的，那我何家的表哥们，你随便选。何家哪一房不是富得流油？我大表哥，也就是何煦曦，长相最为出众，更胜王离，虽说已有婚约，但你若是相中了，我也能做主让他娶你做个平妻，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李芳满脸震惊，忽闪着泪眼，完全不明白何云谦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你想要的这些，我都能帮你实现。”何云谦的目光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以后离我家焕焕远一点。我不想她再为了你的事操心，为了你的这些破事，吃不好睡不好，劳心伤神。”
“从今日起，我会派两个侍卫跟着你，你有什么事就跟侍卫说，侍卫会尽快禀报给我。你的事，以后我来管。”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老大，微微颔首，喊了一声：“李司长。”
平日里，他都是跟着徐焕和蔼可亲的喊他一声“大舅”，此刻这一声“李司长”，瞬间就拉开了身份的距离。
此刻他是以二皇子的身份，在跟李老大说话。
李老大吓得“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高声应道：“属下在！”
李芳哪里见过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吓得不知所措，赶忙站了起来。
郭氏和李财也惊得站了起来，在跪与不跪之间犹豫。
李虎最是机灵，歘的一下跪在了他爹旁边，扬声问:“大姐夫有何吩咐？我和我爹都听你的！”
他这一打岔，倒是让何云谦严肃的脸有些绷不住了。
何云谦轻咳一声，问李老大:“你看这样安排，可妥当？”
“妥当！妥当！我们全家都没有半点意见！都听二皇子的。”李老大连忙应声，头都不敢抬。
李虎也附和着:“我也觉得妥当！有人看着我姐省得她作妖！还得是我大姐夫厉害！”说完晃着大拇指冲何云谦呲牙笑。
何云谦拍了拍李虎的脑袋，对李老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李老大才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看着六神无主的李芳，又心疼又无奈：
“小芳啊，你这是真把二皇子惹恼了啊！二皇子把焕焕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咱们家这么三番五次地闹腾，次次都让焕焕跟着操心，二皇子才不得已拿身份来压咱们。”
“人家焕焕一天天要管着外边一摊子事，你们在村里都不知道她有多忙，她还要顾着全村人的生计，操心的事本来就够多的了，你说咱家总这么让她不省心，能不招人烦吗？！”
“你们可别忘了，我跟二弟能有今天那是靠谁？你们以为没背景的泥腿子有了军功就能当官？杨太尉当初就是给焕焕送人情才破格提拔我和二弟，后来皇上那不也是看在我和二弟是焕焕亲娘舅的面子上给我们封爵位的吗？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凭啥给咱个逃荒过来的？能比我会带兵打仗的人多了去了！还有这城管司，皇上就是有意栽培我，希望我能给焕焕他们小两口分忧。你看看，咱们家到底干了什么？分啥忧了？净给人家添乱了！”
李老大说完，用力拍了拍脑袋，一脸惭愧。
他走到李芳面前，语重心长的说:“小芳啊，你可别再闹了，爹求你了行不行？”
李芳呆愣愣地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重复着刚才王六、何云谦还有她爹说的话。
良久，她才喃喃地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彻底的颓然：
“爹，你说的对，我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比。比不了，根本比不了。我除了长得有几分像她，什么都不行。爹，我认输了，我不跟她比了。”
话说完，她再也绷不住，趴在桌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此时屋里陷入沉默，就连最爱撇飞镖扎心的李虎都懂事的低头抠着手指，一言不发。
李芳哭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爹娘，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们，你们复合吧，咱们一家以后都好好的。”
李老大瞬间绷不住，老泪纵横，“好！听我闺女的，复合！”
冯成成也绷不住了，把李老大一把拽到身边，用力的捶打了几下:“都怨你，都怨你。你要不找那小媳妇儿，哪有后边这些烂眼子事儿？说不上，我们娘几个早就跟你进京城去了，我闺女说不上那时候就看上了别人家的公子，也就遇不上那劳什子王公子了，哪还有今天这一出！所以李老大都赖你。”
李老大哭着笑着，轻轻地在自己的脸上甩巴掌，“媳妇儿，你说的对，都赖我，都是我的错。我多抽我自己几个大嘴巴。”
李芳扑过来抱着她爹，“不，爹，错的是我，你们应该打我才对。”
冯成成一把拽过李芳，把她按在自己的腿上，照着屁股啪啪就是几巴掌，“你也该打。这回让人家把话说透了，你心里也该清楚了吧，你不好好上学，你在别人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以后你给我支棱起来，给老娘好好学，往死里学，学出个人样来。”
李芳这次挨了揍，反倒破涕为笑，“娘，我这次听你的话，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郭氏抹了抹眼泪，乐呵呵的说:“嫂子，大哥，我真替你们高兴，以后咱们家的福分会越来越大的。”
李芳最终同意了李老大的安排，跟着他们去燕京相看世家子弟。若是真有合心意的，那她就留在京城待嫁；若是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合适的，就去龙城关再看看，横竖她只有一个底线——她不想嫁给村里人。
而徐家大院里，徐焕对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专心致志地画着大哥大嫂成亲过程那些精彩的一幕幕，一直画到眼皮睁不开了，也不见何云谦回来，便自己先去睡了。
第二天醒来，她怀里竟然多了个人形抱枕——何云谦。
何云谦见她醒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笑着低声问：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