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含光机甲正在狂奔。
推进器开到最大,引擎在尖叫,仪表盘上所有的警示灯都在闪。
能量核心的剩余数字像跳楼一样往下掉——百分之五十四、四十七、三十九、二十八——
可他不敢停。
因为身后,那道扩散的边缘正在追上来。
他从观察窗向后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
他看见的是——
世界在消失。
海,最先遭殃的那片海,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退潮”的那种不存在,是“被抽干”的那种不存在。
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暗红色海面,现在已然化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那个坑还在扩大,坑底的礁石和泥沙正在被连根拔起,向天空飞去。
数十亿吨海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水龙卷。
那水龙卷粗得看不见边际,旋转着升向那个漩涡,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
水龙卷中,夹杂着无数东西——
那些沉在海底的血兽尸体,被卷进漩涡,在空中旋转、撕裂、粉碎。
它们的血肉从骨架上剥离,变成一缕一缕的暗红色丝线,混在水里,把整根水龙卷染成暗红。
那些礁石,那些海底的岩层,那些千万年不曾动过的基岩——也在碎裂。
裂缝从海底深处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岩石像被无形的力量碾碎,变成齑粉。
那些齑粉被卷进水龙卷里,旋转着升上天空,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绕在暗红之中。
那些侥幸躲过第一轮吮吸,活到现在的血兽——它们在水中疯狂游动,试图逃离。
可逃不掉。
它们被卷进漩涡,在空中身体开始膨胀,然后炸开,炸成一团团血雾。
那些血雾也被吸走,混进那道越来越粗的水龙卷里。
海水在消失。
海底在崩塌。
整个海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陆推进。
而海岸线上的陆地——
林小满看见,那道扩散的边缘已经追上了三个月来堆满血兽尸体的海滩。
那些尸体堆积成的山,正在溶解。
尸山表面的血肉一块一块地剥离。
然后飘向空中,在空中旋转、融合、再分裂,最后变成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汇入那道水龙卷。
尸山消失了。
尸山下面的沙滩也消失了。
那些沙子被吸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黄色的沙柱,旋转着汇入那道水龙卷。
沙柱越升越高,越升越粗,最后完全融进那道通天彻地的暗红之中。
沙滩消失了。
沙滩后面的礁石带也消失了。
那些礁石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碎裂、变成碎石。
碎石再碎,碎成石片,石片再碎,碎成石粉。
那些石粉也飘向天空,混进那道越来越浓的灰色里。
礁石带消失了。
再后面,是那些三个月来用命守住的防线——
林小满看见,那道扩散的边缘,追上了一群还未来得及撤退的机甲。
那个突出阵地离他不到五百米。
是国际纵队负责驻防的。
那起码上百台各式机甲被追上的瞬间——
机甲的控制符文开始崩解。
不是被打碎的那种崩解,是“从内部向外”的崩解。
流水线上一般修士烙印的控制核心,根本承受不起这般威压。
由信仰之力封装的控制核心直接崩溃,进而导致能量核心瞬间过载。
狂暴的真炁由内而外炸开。
最先出现裂纹的是驾驶舱的位置。
那些裂纹从驾驶舱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钛合金装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然后化作耀眼的火球。
无数碎片在空中旋转着、撕裂着、变成更小的碎片。
仅仅眨眼的功夫。
那些撑过无数波兽潮洗礼的机甲战士们,就化为了漫天炸开的烟火。
他们没有坠落!
那些炸开的烟火还未散尽,就被那道不可抗拒的吸力生生定住。
然后。
无数机甲残骸,混合其中陨落英灵的不屈。
化作一场倒悬天空的流星雨,向漩涡射去。
… …
林小满眼眸瞬间被泪水打湿。
他看见,不止那片阵地。
他看见,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出战场的防线上,在那片被暗红笼罩的天空下——
无数台机甲,正在相继崩解。
那些机甲一台接一台地停住,一台接一台地爆开,一台接一台地变成飘向空中的碎片。
它们的驾驶员,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灰烬。
那些灰烬从驾驶舱里涌出来,飘向天空,飘向那个巨大的漩涡。
一条条暗红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汇入那道通天彻地的水龙卷。
像无数条脐带,连接着大地和那扇门。
连接着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个正在等着吞噬一切的东西。
林小满看见,那道扩散的边缘已经追上了更远处的补给站、维修厂、临时驻地。
那些三个月来用命撑起来的一切——
电离炁盾发生塔只坚持了不到几秒钟便被连根拔起。
弹药库里的炮弹在空中炸开,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可那些火光没有持续多久。
它们也被吸向漩涡,像无数条火蛇,在空中蜿蜒。
维修厂里的备用零件,那些厚重的钛合金装甲、翻新的链炮炮管、成箱成箱的液压管——全部飘向空中,在空中旋转、碎裂、化成金属的粉末。
驻地里的帐篷、睡袋、个人物品——那些士兵们仅剩的一点私人物品,照片、信件、平安符——也飘起来了。
飘在空中,然后炸开,炸成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也飘向漩涡。
一切都在消失。
防线。
物资。
医院。
人。
三个月来用命换来的每一寸土地,三个月来活着的每一张脸——
都在消失。
都在变成灰。
都在飘向那道漩涡。
林小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跑。
拼命跑。
跑出这片地狱。
可那道扩散的边缘,比他更快。
他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追上来。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巨手,正在伸向他。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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