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陛下。”
维多利亚的声音在这间被无数道幽蓝色数据流照得忽明忽暗的指挥室里响起。
平静得像在报时——不是那种催你起床的温柔报时。
是那种“你订的那批重型战列舰到港了,下楼签收一下”的公事公办式的报时。
洛德窝在那张据说符合人体工学、据说造价能买下一艘护卫舰、但坐久了屁股还是有点麻的旗舰指挥椅里,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他扭头看了眼维多利亚——那姑娘永远坐在那张属于她的、和他保持恰好三个身位距离的椅子上。
三个身位。
洛德有时候真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拿游标卡尺量过,确保每次都分毫不差。
那白发跟初雪似的倾泻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发尾都快触到地面了。
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面前几十块全息屏幕上疯狂翻滚的数据瀑布。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杯稍微有点烫、但刚好泡到自己满意温度的红茶——平淡,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说实话,洛德挺佩服她这点。换了自己面对那么多数据,早就眼花缭乱开始数羊了。
她倒好,跟看财务报表似的,眼都不带眨的。
“此时应该已经传递到了传感器阵列。”维多利亚的语速稳定得像最精密的节拍器。
咬字清晰得每个音节都像用水晶刀切好的立方体,边缘锋利,棱角分明。
“毕竟隔了这么多宇宙层——具体层数目前还在反向推算中——
哪怕是纯粹的信息传递,在这种级别的幽能干扰和信息洪流的双向冲刷下,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可避免的延迟。
甚至会经历短暂的、周期性的过载和重连。”
她顿了顿,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悬浮于面前的半透明全息操作面板上轻点了两下。
那动作优雅得像在钢琴上弹一个轻盈的琶音,指尖划过的地方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跟扔了颗小石子进湖面似的。
“就像信号不太好的老式通讯器,滋滋响两声,断一下,然后再接上。习惯了就好。”
然后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读食堂今日菜单:“超规格主炮跨越相位打击后的数据回传,能做到这个级别的延迟已经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理论极限了。
传感器阵列目前有百分之十七的单元处于离线状态——一部分是被冲击余波直接烧穿了核心信息晶体,物理性损毁,修起来比较麻烦。
另一部分是因为捕获到的信息熵值过高、超出了逻辑单元的处理上限,触发了保护性死锁,重启一下应该能恢复大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几乎微不可闻:“不过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三足够用了。
冗余设计、多节点备份,本来就是为了这种极端情况准备的。”
洛德点了点头。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嗯”。
说实话,他感觉自己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不是那种真的喘不上气,就是那种——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然后呼吸就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用力过猛就把某种脆弱的平衡给打破了。
他没办法不紧张。
这是帝国重建以来——不,这是新帝国有史以来。
自从旧帝国的辉煌余晖彻底熄灭在时间尽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千星级超规格主炮的实战效果评估。
而且不是演习。
不是模拟。
不是那些在超级计算机里跑了几百遍、变量设置到小数点后十五位、环境参数精确到每立方厘米几个粒子的理想化推演数据。
是实打实的。把千星级军舰主炮功率拉到设计极限红线、舰体能量分配图上那条代表“严禁逾越”的红线被一脚油门踩穿。
整个发射阵列承受着设计负载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过载。
炮管内部的约束场因为能量密度过高而发出像濒死巨兽般的哀鸣、硬生生轰向一个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光年厚度的虫巢核心的——
真真正正、毫无花哨、用尽全力的一炮。
洛德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胳膊。手指紧紧掐着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就像暴风雪中的人下意识抱紧自己那件单薄的外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块占据整面墙壁的最大全息投影。此时投影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缓慢旋转的、代表“连接中断”的灰色六边形图标,像一只死去的蜂的眼睛,空洞地盯着他。
以及一条正在艰难爬行的、白色的进度条。那进度条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还没凝固的沥青里跋涉。
每跳动百分之一,他的心跳就跟着猛烈地撞击一次胸骨,蹦得又重又快。
像有个发疯的铁匠在用百吨级锻锤敲打一面蒙着人皮的战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那种黏糊糊的、温热的。
让人极不舒服的湿意,正从掌心的皮肤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把手指和手臂接触的地方浸得滑腻腻的。
他换了个抱胳膊的姿势,把手指从手臂上挪开,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的面料是帝国最好的纺织工厂特供的,据说吸汗性能一流。
但此刻蹭上去也只是把汗液抹开,湿漉漉的一片贴在腿上,更难受了。
他干脆放弃了,任由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伸展、再蜷缩,像在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狗操的幽能干扰。”洛德在心里骂了一句。
该死的信息洪流。
跨越了不知多少宇宙层的、连空间本身都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毁天灭地的一炮。
他在脑子里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粗话——从帝国边境哨站那些老兵油子嘴里学来的。
从底层士兵食堂墙上的涂鸦里看来的、甚至从他那位不靠谱的亲姐姐希雅那里继承来的“文化遗产”——
翻出来,把从幽能到传感器供应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很没出息。完全不像个统帅千军的帝国皇帝。
倒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笔都握不稳的高考生。
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非要找一个比较操蛋、但在此刻却无比贴切的比喻——就像个待在产房外面走廊里的丈夫。
着急,焦虑,坐立不安。他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毫无节奏的笃笃声,把那片区域的合金地板都磨出了浅浅的印痕。
他又他妈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模糊人影和器械碰撞声的金属门。
手里攥着早已揉成团的烟盒,包装纸皱得像腌了三天的酸菜。
手心湿得能拧出水来,汗液把烟盒的硬纸板都浸软了。
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预演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虽然这个比喻诡异得要命,和眼前这场决定两个智慧种族无数年存亡命运的、动辄以光年为尺度的终极战争完全搭不上调。
但这确实是洛德目前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状态的形容。
他的视线忍不住往维多利亚那边瞟了一眼。
那个白发红瞳的女人依然稳稳地坐在她的椅子上,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滑动,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演奏室内乐的钢琴家。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腰背挺直,双肩放松,头微微侧向屏幕的方向。
侧脸的线条在幽蓝的光晕中勾勒得如同雕刻。
洛德突然有点想问她: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这他妈可是千星级主炮的第一发实战数据啊!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维多利亚肯定会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紧张不能加快数据传输速度,陛下。
建议您也坐下等。”
也许这姑娘也见过很多次。
想想那画面,洛德觉得自己可能更紧张了。
算了算了,还是继续盯着进度条吧。
进度条还在跳。
不是飞速,是“看起来”飞速。
在洛德被无限拉长的主观时间里,它慢得像一只得了严重关节炎的、拖着沉重壳体的老蜗牛。
在爬一片一望无际的、光滑如镜的万年冰川。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五——他娘的怎么又变慢了?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离屏幕近一点就能让进度条跑快一点似的。
百分之六十三——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老子求你了快一点!
他的脚趾在靴子里无意识地蜷曲又张开,脚跟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敲出一串毫无节奏的笃笃声。
百分之七十八——是不是卡住了?维多利亚你确定通讯链路稳定吗?
他扭头又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那女人正端起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红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抿了一口!
洛德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百分之八十九——
九十五——
九十九——
一百。
三秒。
从进度条开始蠕动,到重连完成、画面点亮,总共只过了三秒。
时钟上的秒针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一次完整的跳跃。
维多利亚面前那个极其精确、误差不超过十的负十五次方秒的原子钟,显示的时间增量确实是三秒整,不多不少。
但对于洛德而言。
这三秒长得能塞进去一整个人生。
够他从出生到登基、从半死不活的新人考核到学院打生打死。
到如今这间气派恢弘、能俯瞰整个终末星门战区的旗舰指挥室。
够他把所有欢笑眼泪、胜利失败、相遇离别全部闪回一遍。
还能剩下三五十秒,发个足够长的呆。
然后。
投影亮了。
毫无预兆地。
那片占据整面墙壁、厚重得像实体幕布般的黑暗,被驱散了。
洛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掐住了。
空气只能进,不能出。
声带完全罢工,震动不起来。连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始的语气词,都挤不出来。
空。
太他妈的空了。
什么都没有。
真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片曾经铺天盖地、如同无数层腐烂血肉堆砌而成的、厚到根本不知道具体多少公里的虫族城墙——
那堵曾经横亘在终末星门之外、把整个帝国舰队的前沿观测窗口堵得像便秘了三个月的肠道一样。
由几丁质、血肉、酸液和蠕动的生物质构成的血肉长城。
没有那些蠕动着的、散发着有机质腐败气息的,不断在表面增生新的脓包和触须。
又不断从底部脱落死亡组织的永不停歇的生物结构。
没有本该从那片遥远星域跋涉数十、数百、数千甚至数万光年而来的星光——
不,不对。连那些曾经在背景里闪烁了数十亿年的恒星本身,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没有任何类地行星或者气态巨行星的模糊轮廓。
甚至连宇宙中最常见的、作为深空背景点缀的微弱星芒——
那种在天文照片里永远抹不掉的、像老旧电视机雪花噪点一样的、成千上万颗恒星汇聚而成的暗淡余晖
——都彻底消失了。
空的。
空得不可名状。
空得让洛德这个帝国皇帝——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普通猎尘者一路砍到御座之上的。
见过黑洞吞噬恒星、见过超新星撕裂星云、见过完整文明在战争中化为灰烬的人——
一时间,都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准确的、能够匹配眼前这幅见鬼画面的形容词。
这里似乎……除了已经完全被幽能同化成纯能量态的依然在剧烈沸腾和翻涌的具有典型同质化特征的“能量汤”之外——
真正意义上连一丁点固态的宏观物质都没有了。
没有原子,没有分子,没有星际尘埃,没有战舰残骸的碎片,没有被撕碎的虫族甲壳。
连宇宙真空中永远漂浮着的那几个孤零零的、每立方米偶尔能捕获一两个的氢原子都没了。
全他妈被煮成了一锅滚烫的、混沌的、除了“能量”这个词汇之外别无他物的汤。
只有最纯粹、最赤裸、最不讲道理的能量。
纯粹到不能更纯粹的、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熵化热量的废能——
虽然这“废能”的密度高到足以让任何还活着的、还有良心的物理学家当场发疯。
洛德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那种“我操这玩意儿真的被我们搞出来了”的震撼过后的生理性脱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屏幕,像是想透过那层全息投影,亲自伸手摸一摸那片虚无。
他的手指抬起,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
摸不到。
但那股“空”的感觉,却像实体一样压在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的个老天爷啊……”洛德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密的颤抖。
像一把锈蚀了几百年的、锯条上满是缺口的锯子,在锯一根潮湿的、浸透了水的烂木头。
“好他妈……空啊。”
这是他看到千星级超规格主炮轰击效果之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符合人类语言规范的台词。
这话说不上有多高明,甚至有点土。
但洛德觉得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贴切的描述了。
因为那个空。
真的就是空。
空得完全,空得彻底。
空得让一个从无数场恶战中幸存下来、自认为已经见惯了死亡与毁灭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后脑勺的寒毛一根接一根地倒竖起来,像被冰水从头顶浇了个透心凉。
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像那股凉意真的顺着脊柱淌下来了似的。
下一秒。
更加详细的、分辨率高到能看清虫族甲壳表面纹理的三维全息战略投影图,在洛德的蜂巢思维中被同步投射出来。
直接覆盖在他的视觉神经信号上,像一幅浸入式的、身临其境的、用光与信息编织的战争画卷。
那是一个以终末星门为核心坐标、被虫群从四面八方围成铁桶一般的、曾经固若金汤的三维球型防御体系。
无数代表帝国舰队的幽蓝色光点,如同萤火虫群般在其中穿梭、驻守、巡弋。
形成一道道流动的、相互交织的、密集的火力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