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缓缓抬手,
轻轻压住他激昂的话音,
神色冷静,语气沉稳:
“造势收拢人心乃是长远之计,不可操之过急。
当务之急,先要设法让你显伯父名正言顺自房州回京。”
李隆基闻言,
眼底凛冽杀势尽数敛去,
少年锋芒由锐转沉,
垂眸深思片刻,抬首沉声作答:
“当今朝野之中,陛下最为信重之人,
莫过于狄仁杰。
若是能得其相助,朝堂风向便可为之一变。”
李旦缓缓蹙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怅然:
“狄公一身风骨,刚直不阿,
素来不肯轻易卷入宗室储位之争。
昔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臣,
曾暗中游说,恳请他扶持宗室,
他皆正色回绝,不肯轻易站队。
此人极难拉拢。”
李隆基目光清亮,语气笃定从容:
“时势早已不同于往日。
彼时朝野尚未出现诸武争储的危局,
江山尚可维持平衡。
可如今武承嗣、武三思一心觊觎大位,
倘若社稷落入此二人之手,
苛政必生,百姓定然再无宁日。
狄公一生心念苍生,
以安定天下为己任,
我们不必以李氏私利游说,
只拿万民生计、天下安稳去规劝,
未必不能打动他。”
李旦静静望着眼前年少的儿子,
心中暗自沉吟,细细斟酌这番说辞。
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神色松了几分:
“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
前去游说之人必须审慎挑选,
不可贸然行事,说客的人选,
我们再做筹谋。”
圣历元年,二月初九。
洛阳城春寒初褪,紫气升腾,
朝堂风起云涌、储议沸然。
远在千里之外的房州,
暮色初垂,堂内燃着一盏孤灯,
灯火昏黄摇曳,映得四壁清冷萧然。
李显一身素色常袍,立在案前,
指尖捏着一封折得齐整的密信,
纸张轻薄,却似压着千钧重负。
这是洛阳东宫递来的第二封密信,
是胞弟皇嗣李旦亲笔所书,
辗转隐秘送达房州。
他眉目紧锁,眉心褶皱深重,
久久未曾舒展,胸中翻涌着难言的惶惑与寒凉。
不过月余之前,
他便收到过李旦第一封密信。
彼时信中所言,已然惊得他彻夜难安。
女皇心绪难测,竟生出传位太平、立女储承统的念头,
朝野风声悄然异动。
李旦身在洛阳漩涡中心,
知晓局势凶险,当即以性命死谏,
当庭力拒立太平为储之议,
拼尽自身名位安稳,
硬生生压下那一场惊变。
彼时信末,李旦字字恳切,
言兄弟二人本是同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洛阳风雨,旦一人难撑,
待时机成熟,必倾力助兄长脱困归京,共护李氏社稷。
李显彼时读罢,心中既有感念,亦有侥幸。
感念胞弟身在虎口,
尚且念及远谪荒州的兄长。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
仅仅相隔一月,朝堂局势竟倾覆至此!
今日这第二封密信,字字惊心动魄,句句道尽绝境——
“ 紫宸早朝再起惊天储议,
武承嗣、武三思各携党羽,
当庭公然请废皇嗣、改立武氏宗支。
宗楚客更抛出“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的立论,
陛下态度模棱两可,
不斥武氏、不护东宫,
一句“诸位皆有道理”模糊正邪、搁置国本,
已然纵容诸武夺储之心!
如今洛阳城风声鹤唳,
李氏一脉岌岌可危,东宫摇摇欲坠,
昔日太平立储之议转瞬被武氏夺储的滔天风浪覆盖。
前有立女储之险,
今有灭李氏之危,
大周江山,竟似要彻底落入武氏外戚之手!”
李显指尖微微发颤,
握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心底一片焦灼。
短短一月,两度惊变。
母亲心思难测如渊,翻云覆雨之间,
便将李氏子孙的生路反复拿捏、反复磋磨。
韦氏一身素雅布裙,
难掩眉宇间积压数年的怨怼与不甘。
她立在灯旁,晚风穿窗而入,
吹动她鬓边发丝,语声幽幽,却字字尖锐刺骨:
“上月来信,
说陛下欲立太平公主为储,
弃亲子而立女。
不过一月,又说陛下纵容武氏诸王夺储,
欲弃李氏江山,传位外家侄子。
我真是不懂,
陛下执掌江山数十年,
英明盖世、决断万方,
怎么到老来反倒心盲眼昏,糊涂至此?”
李显闻声抬头,眉宇微蹙,低声劝道:
“阿韦慎言。
陛下乃是九五至尊,天命在身,
岂容我等晚辈妄议是非。”
“妄议?”
韦氏骤然冷笑一声,
积压数年的愤懑尽数翻涌而出,
语气陡然凌厉:
“我说的都是事实!
普天之下,
哪有亲生母亲,
放着亲生儿子不立,
偏偏要传位外嫁女儿、娘家侄子的道理?!
皇嗣是她亲子,你也是她亲儿!
李氏江山是她夫君、她子嗣的基业,
不是武氏的私产,
更不是一介公主的嫁衣!
她废你帝位、贬你荒州,
囚你数年不得归京,
如今更是要彻底舍弃李氏,
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这般处事,难道还不够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