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冷道：“怎么，难不成后来那个清军还真的废了贱籍？”
他可不觉得清军会如此。
清军，且不说外夷与否，就没有哪个朝廷真的能够去废除贱籍的。
贱籍这个东西，就算不往大里说，不去牵扯世袭制度，不去牵扯尊卑制度，也已经涉及到了太多问题。
比如经济方面，社会上总有贱业，这些寻常百姓都不会从事，但是总也要有人去干的事情，就基本上都是贱籍在做——比如歌舞献艺总是要有的，但良民怎么可能去做这些事情？就需要专门的乐户来做；比如水上捕鱼，总也要有人去做，并且长久有人去做，但水上捕鱼这种生活并不稳定，寻常百姓也不会去做，那就需要疍民，世世代代居住在水上，不能上岸定居……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
这几乎就涉及到了日常生活的各种方面，而不仅仅是为了王公贵族们的奢侈享乐。寻常百姓难道不需要一些这些方面的东西和服务吗？
要是废除了贱籍，乐户的后人不再是乐户，那么这方面的事情谁来干？疍民也不再世代相传，那么捕鱼方面的缺口谁来补上？
这些方方面面肯定还有人会去做，但是也很可能会出现缺口，如此一来，缺口如何补足？
再有更多的，贱籍本来就方方面面和良民有所区隔，如果废除贱籍，或者至少贱籍的子孙不再是贱籍——-那么，原本的良民能够接受这样的情况吗？
要知道，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贱籍不能和良民等同，此前提到的奴婢赎身也低人一等正是有此原因，谁能愿意自己的儿孙和贱籍的儿孙，尽管可能已经不是贱籍，被一视同仁？
除此之外，就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官员士绅没了贱籍这样的群体用来驱使，他们怎么能够接受？户籍方面又要如何管理？赋税徭役问题，该如何处理？官府平日里驱使的贱籍群体，又该找谁来替代？……
不过朱元璋倒也不是对这个问题没有半点想法。
俞伯祥这个要求，虽然没有实现，但毕竟已经说出来了。
——有的时候，没有实现的想法更加有威胁。
固然此言论没有陈胜吴广有名，但既然能够做到勒石纪事，能够做到在其后数百年都一直流传，那么就说明这个要求确实戳到了不少人的内心，正正巧巧戳中了他们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就很可怕了。
即便朝廷不惧那些贱籍，朝廷也有足够的力量和时间去慢慢解决这些乱民，但总也是在持续消耗朝廷的力量，消磨朝廷的精力，浪费朝廷的时间……
所以，既然后来总也有贱籍据此和朝廷对抗，那么，清军那群外夷所建立起来的朝廷又是如何处理贱籍这个大问题的？
彻底废除不可能，仅仅地方上有一些应对之法又不足够，中央朝廷到底出台了什么政策？
一定程度上给这些贱籍一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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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数百年后，贱籍还真就彻底被废除了？”赵匡胤惊愕地从最后几段内容中品出了这么一个意思。
没有流传千古，但也流传数百年——这种想法既然诞生，虽然赵匡胤对此也觉得很麻烦，但确实足以千古流传——所以为什么只是流传了数百年？
只能是因为数百年之后，这个诉求就不需要再继续折腾了，不需要折腾了，人们就不会再继续高喊出声，就可能渐渐淡忘……
这不就是在说数百年后，这个贱籍还真的就废除了吗？！
或者说，至少，俞伯祥所想要的东西实现了——就算贱籍没有彻底废除，但是现有的贱籍的儿女就不会是贱籍，而是良民；日后成为贱籍的人的子女也依旧可以做良民，而不是传承贱籍的身份。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人们觉得俞伯祥所呼吁的内容还远远不够，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目标，所以这个口号也就暂时被放在了后面……比如那什么彻底废除奴隶制，身份平等云云……
维新派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匡胤从这两句主张里面，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威胁感。
他并不清楚维新派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如何，势力如何，政治水平如何，究竟能够撬动怎样的力量和局面。但是仅凭这两句话，维新派就必然和朝廷有着巨大冲突。
彻底废除奴隶制是一方面——这已经不仅是贱籍的儿女不是贱籍的问题了，也不仅仅是废除贱籍，而是更广泛、波及面更广的大事。
而后面那半句……身份平等，身份平等？！
这简直比废除贱籍废除奴隶还要石破天惊！
天底下如何能够身份平等？
良民和贱籍不可能平等，甚至更进一步，贱籍的良民儿孙都不可能和世代良民的儿孙身份平等；同为良民，身份之间也可能有所不平等。
再往上，科举之后，有功名的人，如何能够和寻常百姓身份平等？同为有功名的人，功名水平等级不同，又怎么可能平等？
再往更大里面说，官员，如何能够和普通百姓身份平等？勋贵们如何能够和没有爵位的人身份平等？宗室王公，如何能够和寻常官员寻常百姓身份平等？皇室，皇子皇女，后宫嫔妃，乃至天子，如何能够和他人身份平等？
准确来说，谁能够和天子身份平等？
这维新派，怕不是想要让天子和寻常百姓平起平坐不成！
可这又如何能够实现？
这可不仅仅是天子不会愿意，是满朝上下文武官员，民间各种豪强士绅，都不会愿意的事情。
一个维新派，怎么可能应对得了这么庞大的阻力，这么多的敌人？
……但是，有这么多人反对，这么多人抗拒，还能有维新派出现，还能真的有这么一个组织，这么一个群体……
赵匡胤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才是更加可怖的事情。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多人都想要颠覆原本的天下吗？有这样庞大的力量，即便不能够和朝野官员士绅相抗衡，但也能够不被轻易镇压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