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易辰不是无的放矢。
这几日她与青鸾明面上并无冲突,一个稳内,一个稳外,配合也并非不能看。可有些东西,不是因为没人说,就真的不存在。尤其是当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对易辰的心意,也越来越清楚青鸾的视线同样落在他身上时,那种不曾被挑明的微妙,便像埋在石缝里的细砂,看着不起眼,踩上去却总会轻轻硌脚。
她不是会逃的人。
可正因为不想逃,很多事便更难装作看不见。
青鸾也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火盆另一侧,火光映着她半边侧脸,神情看上去依旧平静,可眼底明显比平日更沉。她很清楚,今夜这场试探之所以让易辰说出那样一句话,不只是因为外敌来探路,更因为他们都已开始隐隐意识到——真正的裂痕,若一直藏着不处理,终有一日会被人借来做刀。
而她,不想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可不想归不想,真要她现在就若无其事地走到楚玥面前,说一句“我们谈谈”,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她们之间毕竟不是简单的误会。
那是同样聪明、同样骄傲,也同样把一个人放进了心里的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风吹得更冷了。
最终,还是楚玥先开了口。
“青鸾。”
她声音不高,落在夜色里却格外清晰。
青鸾抬眼看她,羽扇还扣在指间,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今晚那一下,”楚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准。”
青鸾显然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眼睫微微一动,随即平静道:“我只是看见了,便出手了。”
“我知道。”楚玥看着她,语气仍旧很静,“所以我在谢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连一旁尚未走远的灵珑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她太知道楚玥这种人,说“谢谢”有多难,尤其是当着这种局面、当着这种对象的时候。
青鸾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用谢。换作你看见我被那东西扑到面前,也不会不管。”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那层原本绷得发紧的空气,反倒忽然松了极轻的一线。
可也仅仅是一线。
因为有些话一旦开了头,真正难的,反而是后面那些不能再绕开的部分。
楚玥垂了垂眼,又重新抬起。
她这一抬眸,眼里没有平日那种对敌时的冷锋,也没有面对外人时的淡漠,反而多出几分少见的坦白。
“青鸾,我不擅长绕话。”她说,“所以有些事,我就直说了。”
青鸾心口轻轻一紧,指尖也跟着收了一下,却没有躲,只看着她:“你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防备。”楚玥声音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也知道这种防备,并不全是因为局势,更不只是因为我掌着绝境之山,站得离易辰太近。”
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忽然轻轻裂了一声。
像一颗被压了太久的石,终于滚了一下。
青鸾望着她,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就没有吗?”
楚玥被问得微微一滞。
这不是她没想过的问题。
恰恰相反,这几日里,她想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自己都不愿多碰。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宽和到会轻易把心意拱手相让的人。她会因为易辰一句话心热,会因为他站在自己身边安心,也会因为看到他与青鸾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旧日默契,而生出极细却真实的不适。
她不是圣人。
自然也会有。
“有。”楚玥终于答。
这一字出口,反倒让青鸾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楚玥至少会沉默片刻,会把这答案藏一藏。可她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样干脆,干脆得近乎不留退路。
楚玥看着她,继续道:“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心里那点不舒服有什么错。若换作我站在你的位置,看着一个后来的人一点点走进他心里,我未必会比你做得更好。”
夜风吹过,两人的衣角都被拂得轻轻扬起。
青鸾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很浅的晃动。
因为她忽然发现,楚玥这番话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故作大度。她是真的把自己也放进了同一个局里,说的是她们共同面对的那点人心里最诚实、也最难堪的部分。
而越是真话,越容易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青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确实不舒服。”她看着楚玥,终于也不再绕了,“一开始,是因为你太厉害,厉害到让我觉得,只要你愿意,你就会很快站到我根本追不上的位置。后来不是了。”
“后来呢?”楚玥问。
青鸾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一种对自己的无奈。
“后来我发现,我不只是怕你强。”她说,“我更怕的是,易辰看见你那些伤,看见你那些我看不见的过去之后,会越来越放不下你。而那些东西,是我不能替他分担、也来不及陪他走过的。”
话说到这里,她声音很轻,却也很真。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楚玥听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赢了,也不是因为被承认了威胁,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青鸾心里那些细密的酸与刺,其实并不比自己轻多少。她会在意,会怕,会不想被落下,也会因为自己无法替代的那部分东西而感到失衡。
说到底,她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在这段越来越复杂的局势里,努力抓着自己不想失去的人,也一样在抓的同时,怕自己露出太多不够体面的情绪。
楚玥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那你以为,我就不怕吗?”
这回轮到青鸾怔住了。
楚玥站在夜色里,火光照不亮她整张脸,只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点极淡却极真的光。
“你陪了他那么多年,知道他从凡界一路走来的样子,知道他最初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他很多我没见过的时候。”她说,“你们之间那种东西,不是靠几场并肩作战就能补上的。每次看到你站在他身边,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始终晚了一步。”
青鸾指尖一颤。
她没想到,楚玥会把这话说出来。
不是因为这话多么惊天动地,而是因为她终于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总像冰雪雕成的人,并不是不会在意,也不是天生就能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淡。
她也会晚,也会怕,也会在某个夜里,望着同一个人,生出和自己一样的念头。
这一认知,奇异地让两人之间那层原本剑拔弩张的东西,缓缓松下去一点。
却也只是松一点。
因为谁都没打算退。
谁都知道,这种坦白不是和解的结束,反而只是把真正的裂痕放到光下,让彼此都能看清它长什么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易辰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只温过的青陶壶。显然他并没有真走远,只是把空间留给她们,却也没敢完全放任不管。
他走上来时,正撞见两人都沉默着站在火光边,气氛竟比方才更静。那种静并不算僵,却也绝不轻松,像两把剑刚卸了锋,却还横在彼此前方,谁都没真正放下。
易辰看了一眼两人,什么都没先问,只把那只青陶壶往石案上一放。
“山里冷,喝一点再说。”
灵珑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心想这人调解的法子也太笨。可笨归笨,偏偏在这种时候,竟又莫名地不让人生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