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水珠停在易辰脚边时,裂谷里的风也跟着凝住了。
黑色礁壁高悬在两侧,水珠从石缝间一颗颗坠落,落入浅水,发出细微而空旷的声响。原本只是冷寂的滴答声,此刻却像某种古老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水珠里的暗金竖瞳缓缓睁开。
它没有发出声音,却让众人同时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窥探,而像有一条无形的蛇从骨缝间游过,轻轻盘住人的魂魄,只等心神松懈,便一口咬下去。
海灵脸色骤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胸口的潮命印在那一瞬亮起,暗金纹路如细小的藤蔓,从衣襟下透出微光。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颤得厉害,像要把那枚印记硬生生压回血肉里。
“别看它。”她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烛龙留下的魂眼,它能借潮命印找我的神识。”
易辰反应极快,玄天剑横在身前,剑锋压低,卦意顺着剑脊一寸寸展开。坎水之意先行落下,将众人脚下浅水隔开半圈,离火之意随后亮起,烧出一层薄薄金辉,挡在那滴水珠之前。
可那只暗金竖瞳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
下一息,易辰耳边便响起了一个极低的声音。
“找到你了。”
声音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又像贴着他的耳膜低语。那一瞬间,裂谷两侧的黑色礁壁上,所有水珠都泛起了暗金光点,仿佛无数眼睛在黑暗中同时醒来。水面荡开细细涟漪,每一道涟漪里都浮现出扭曲的人影,有的像守潮者,有的像早已沉没的地界亡魂,还有一些只有残缺轮廓,空洞地朝海灵伸出手。
秦照晚骂了一句,刀锋已经出鞘:“真是阴魂不散。刚从那破深渊爬出来,又来这一套?”
灵珑一把按住她的肩,目光却死死盯着水珠:“别乱砍。它借的是魂水外息,你若直接斩碎,散出来的魂眼可能更多。”
“那怎么办?站着让它看个够?”秦照晚咬牙。
楚玥靠在礁壁上,脸色依旧苍白。方才她强行定住深渊水影,反噬还没完全压下,此刻指尖的银线浮起又断开,像被潮气浸湿的蛛丝。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它不是本体,只是一道引线。真正麻烦的是,它在试海灵的反应。”
青鸾闻言,立刻看向海灵。
海灵的唇色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她一只手按着潮命印,另一只手扶住身旁的礁石,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努力不去看那只竖瞳,可身体深处的牵引并不听她的话。那种牵引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几乎窒息。曾经无数次,烛龙便是这样隔着潮声唤她,让她分不清自己的意志和命令,让她在醒着的时候也像被梦魇拖住。
她以为自己已经比从前强了一点。
可当那只眼睛真正出现,她才发现,恐惧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东西。它像海底的旧锚,平日沉在淤泥里,一旦被扯动,便连同陈年的疼痛一起翻上来。
易辰没有回头,却像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海灵,看着我。”
海灵怔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稳。稳得像一块压在浪尖上的石头,让她混乱的呼吸终于有了落处。她慢慢抬眼,越过剑光,看见易辰站在她身前。他的背影并不宽大到能遮住整片深渊,可他站在那里,便像告诉所有人,后退不是唯一的选择。
“它在叫你,不代表你必须回应。”易辰道,“你刚才已经从幻境里走出来一次,这一次也一样。”
海灵眼眶一热。
她想说自己能撑住,可喉咙像被潮水堵住,半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轻轻点头,随后把手从礁石上移开,颤抖着抓住易辰衣袖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怕自己越界,也像怕这一点依靠会被人看见。
易辰感觉到了,却没有挣开。他只是将玄天剑往前一压,八卦光纹在水面铺开,乾坤两意稳住裂谷,震雷之意藏在剑锋之下,蓄而不发。
青鸾看见海灵抓住易辰衣袖的手,心口微微一紧。
那并不是刺痛,至少不像最初那样尖锐。经历迷失深渊后,她已经明白自己的不安并不全是嫉妒,也不全是委屈。更多时候,那是一种害怕。害怕易辰太习惯替别人承担,害怕他的怜悯被人利用,害怕他在一次又一次选择里,把自己的命放到最后。
海灵此刻的脆弱是真的。
青鸾看得出来。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她心情沉重。若海灵只是烛龙布下的诱饵,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手净化。可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害怕得快要站不住,却仍在努力抵抗那枚潮命印。她柔弱,也坚韧;她被操控过,却不愿再做傀儡。这样的海灵,连青鸾都无法冷硬地将她推开。
但她也明白,不能让这份脆弱牵着易辰走。
易辰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可以怜惜海灵,可以救她,却不能被她的痛苦逼着做出不该做的决定。青鸾握紧羽扇,指尖青辉一点点漫开。她没有出声,只向前半步,站到了易辰侧后方。那个位置不争不抢,却足以在危险来临时与他同挡一线。
楚玥侧眸看见她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后轻轻抬手,将几缕银线缠上水面卦纹。
“我能帮你拖住魂眼的窥探,但时间不长。”楚玥说,“它借的是水,不是影。这里每一滴水都可能是它的耳目。”
天星蹲下身,指尖点在浅水里。星光没入水面,很快又被黑暗吞吐回来。她眉心微蹙:“裂谷深处有一处很干净的魂源。魂眼从那里滚出来,却没有沾上那处魂源的气息,说明它是被外力送到我们面前的。有人想让我们误以为前方已被污染。”
灵珑冷笑:“那就是怕我们继续往前了。”
“也可能是等我们慌乱后走错路。”秦照晚把刀背往肩上一搭,眼神却比语气认真得多,“这鬼地方最擅长让人自己往坑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