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天峰。
南宫家的护宗大阵亮了整整三十天。
金光比一个月前暗了不少。
天霜刀门和万毒宗的人围在外面,轮番往阵法上招呼。
地下密室。
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药味。
南宫青云靠着石壁坐在蒲团上。老头头发白透了,脸皮干瘪,眼眶深陷。
他面前摆着三尺高的古籍。竹简、兽皮卷、破旧的线装书,铺了一地。
老头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羊皮书,凑到长明灯底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一页。
他摇摇头,把羊皮书丢到旁边。
又拿起一卷竹简。
“咳咳……”
南宫青云捂着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拿袖子胡乱抹掉。
密室正中间,放着那口玄冰玉髓棺。
白气顺着棺材缝往外冒。
小妖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层薄霜。
望舒趴在棺材旁,睡着了。小女孩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硬的米糕。
二长老推开石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家主。”二长老压着嗓子开口。
南宫青云没抬头,继续翻着竹简:“外面怎么样了?”
“还能顶得住。”二长老咽了口唾沫,“就是灵石快没了。”
南宫青云翻书的手停下。
“库房还剩多少?”
“不足两成。最多还能撑七日。”
南宫青云把竹简合上。
“把后山那条灵脉挖了。”老头声音很干,“填进阵眼。”
二长老愣住。
“家主,那可是南宫家的根基。挖了,以后极天峰就成了废地……”
“人都快死绝了,要地干什么?”南宫青云抬起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去挖。”
二长老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转过身,往外走。
“等等。”南宫青云叫住他,“苏幻那边出岔子没?”
“没。”二长老摇头,“那小子死守着生门阵眼。十天前,万毒宗买通了咱们外门的一个管事,想偷偷破坏阵法枢纽。”
二长老撇了撇嘴。
“那管事刚摸到阵眼,手还没碰到灵石,就被苏幻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
南宫青云点点头,重新拿起一卷兽皮。
“有他守住阵眼,阵破不了。”
极天峰外,五十里。
天霜刀门的巨型飞舟悬在云层下面。
劫无烬坐在宽大的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脚下跪着三个天霜刀门长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天了。”
劫无烬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
“五千内门弟子,加上万毒宗三千毒修,连一个护宗大阵都破不开。”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旁边的万毒宗宗主巫冥河。
“巫门主,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破开阵法吗?”
巫冥河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半张脸。
他干笑两声,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劫门主莫急,南宫家的护宗大阵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外力强攻,费时费力。”
巫冥河伸出干枯的手指,往极天峰的方向指了指。
“我在他们内部,安排了人手。按理说,十天前就该从里面把阵眼毁了。”
劫无烬把手里的核桃捏碎,粉末簌簌往下掉。
“十天前?现在阵法还好好的,你的人呢?”
巫冥河没吭声。
他心里也犯嘀咕,他可是付出了一件天阶下品的灵器,那个管事信誓旦旦保证能毁掉阵眼。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知道,那个管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苏幻当场毙命。
尸体早被扔进山沟里喂了野狼。
劫无烬站起身,走到飞舟边缘。
“我没工夫再等。”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
“传令下去,所有化神期以上长老,随我一起出手,我要踏平极天峰。”
战鼓声重新擂响。
啸翰大陆最西边。
万骨岭。
终年不散的灰雾在地上翻滚。
死地深处的洞府里,光线惨绿。
骨床上。
躺了整整一个月的沐阳,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了骇人的红光,也没有暗金色的魔气。
眼白干净,瞳孔乌黑。
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个疤都没留。
暗金色的鳞片褪得干干净净,皮肤白皙,修长匀称。
他盯着洞顶那几颗发着绿光的珠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
他捏了捏拳头,又松开。
动作很慢,透着一股子生疏。
他转过头,打量着这个用巨大兽骨搭成的洞府。
眼里全是茫然。
一阵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姬舒沅穿着大红长裙,手里提着个酒壶,慢悠悠走进来。
她看到坐在床上的沐阳,脚步一顿。
醒了。
姬舒沅走过去,停在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说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沐阳也看着她。
他没有防备,没有警惕。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姬舒沅两眼。
“你是谁?”
沐阳开口,声音很清脆,没有以前那种沙哑和冷漠。
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疑惑。
姬舒沅愣住了。
她盯着沐阳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小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姬舒沅眼珠子一转。
她把酒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双手抱胸,红唇往上挑了挑。
“我是你娘。”
她眉毛一挑,语气里全是调侃。
沐阳听完,没生气。
他伸出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盯着姬舒沅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认认真真看了一圈。
“我娘这么年轻吗?”
他脱口而出。
姬舒沅先是呆了一下。
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红裙跟着直抖。
“这话我爱听。”
姬舒沅走近两步,伸出手指在沐阳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你小子有眼光。”
沐阳捂着脑门,往后缩了缩。
“那我又是谁?”他问。
姬舒沅收起笑,拉过一把骨头椅子坐下。
“你叫沐阳。是个……”
她话还没说完。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响。
洞府顶上的绿珠子被震得直晃,掉下几块碎骨头。
洞府外面的灰雾被一股大力撕开。
万骨岭的禁制,被人强行轰碎了。
姬舒沅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
红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杀气往外溢。
“找死找到老娘头上了。”
姬舒沅冷哼一声,抬脚往洞外走。
骨床上。
沐阳还坐在那儿。
他原本茫然的眼神,顿了一下。
双手不受控制地握紧。
十根手指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嫩肉里。
他那双清澈的瞳孔最深处,晕开一点墨色,并迅速将整个眼白吞噬。
并非真气,也非灵力。
一种纯粹的毁灭欲,顺着他的脊椎骨攀了上来,直冲天灵。
洞府内惨绿的光线,以他为中心扭曲、黯淡。
他脚下的骨床承受不住这股无形之威,发出密集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床身。
沐阳没看姬舒沅的背影。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渗出血丝的拳头。
喉咙里,挤出一个极低的音节。
“杀……”
这字咬得很轻。
却让整个洞府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