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滩涂泥泞。
小望舒挎着破竹篓,迈着两截小短腿在水洼里乱踩,泥点子溅了半身。
小丫头脸上褪了病态的蜡黄,透出健康的红润。
她啪嗒翻开一块长满海蛎子的黑礁,眼睛猛地瞪圆:“爹爹!有大螺!会吐水的!”
沐阳卷着粗布裤腿,踩在烂泥里。
他弯腰捞起那只沾满海藻的花壳螺,在浑水里随手荡净泥沙,扔进竹篓。
“晚上海水淘洗干净,扔铁锅里加生姜爆炒,肉脆得很。”
小望舒吸溜了一下口水,仰起小脑袋:“那还要昨天的白鱼汤,泡麦饼香!”
“好,依你。”
沐阳掌心搭上小丫头的发心,轻轻揉了揉。
指节蹭着粗糙的泥砂,掌心里贴着温软的热气。
他体内汹涌交错的力量,在这一瞬诡异地归于虚无。
村头老槐树下。
疯道人套着一件满是鱼腥味的破麻衣,大咧咧盘坐在青石碾子上,手里捏着根发黄的骨梭子,胡乱穿引着破网。
沐阳牵着女儿路过。
疯道人嘴角不动,嗓音压成细线钻进沐阳耳廓。
“外海全被绞死了。”
“二十八艘蒙皮快船,连环锁在礁口,十里海面连条逃荒的带鱼都游不出去。”
沐阳抱起女儿,步伐没有半点凝滞。
“死牢扎得越密,打碎的时候血淌得越齐整。”
疯道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继续低下头去扯那团烂麻绳。
撕心裂肺的嚎哭声骤然从村口炸开!
“来人啊!赵家两兄弟没命了!”
“找郎中!村尾老刘头呢?快叫他来啊!”
几个光膀子的渔民摔得满身泥血,连滚带爬地冲上土道。
张屠夫浑身淌汗,伙同几个壮汉抬着拆下来的两块烂门板,一路狂奔砸向村尾。
门板上横着两个后生。
一个右臂断成三截,惨白的骨茬子硬生生顶穿皮肉戳在外头,血水淋漓淌了一路;
另一个胸腔整块凹陷塌瘪,面皮紫涨,嘴里大股大股喷着黑浓的内脏碎沫。
老村长林伯拄着枣木棍踉跄追赶,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滚。
“翻海蛟这个断子绝孙的畜生!”
“不过是退潮去捞几尾银鱼交数,他们直接用铁矛扎人砸船啊!”
“老赵家就剩这俩独苗,这要是死了,叫瞎眼老娘怎么活!”
全村老少瞬间围死在路旁。
妇人死死捂着娃娃的眼,汉子们咬破了嘴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四面海域全被封死,打鱼是死,不打也是死。
张屠夫脚下一软,门板轰然砸在沐阳屋前的泥地上。
“林伯,阿顺没脉了!手脚全凉了!”
抬门板的汉子当场瘫跪下去,嚎啕大哭。
林伯颤巍巍扑上去,枯瘦的手指贴在阿顺鼻尖,整个人瞬间空了力气,跌坐在烂泥里。
“气……断了。”
人群陷入死寂,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大恸。
沐阳把怀里的小望舒放下来,顺势推到门槛内侧。
他掀开竹篱笆,跨步走到那扇带血的门板前。
“死透了才叫断气,鬼门关前挂着,哭什么。”
沐阳嗓门不大,吐字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生生截断了周遭的哭嚎。
张屠夫抬起血红的眼珠子,吼得青筋暴凸:
“沐兄弟!人都死了!你别在这添乱了成不成?!”
“起开。”
沐阳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单掌搭在门板横木上,随手往上一提一落。
数百斤重的湿透厚木连同两个汉子,被他单臂平稳移开三尺,端正摆在干燥处。
围观众人猛抽一口冷气。
沐阳蹲下身,袖袍微挽。
他体内毫无波澜,纯粹以凡胎指力,两根长指闪电般叩在气绝汉子的右肋下三寸。
喀!
一声沉闷至极的脆响从骨缝里闷爆出来。
汉子死灰般的身体猝然弓起,嗓子眼里喷出一大口腥臭血块。
沐阳回手一扯,从身侧篱笆上顺下三截晒得干脆坚挺的茅草硬茎。
指力捻过,枯草绷直如镔铁细针。
落穴无影。
膻中、巨阙、气海!
三根草茎毫无阻滞地洞穿皮肉,深深没入大穴。
淤死在心脉窍穴里的黑血顺着草茎中空处疾射而出,带起丝丝白沫。
“呼——哈!”
断了气息的后生眼珠骤然暴突,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进一口长气!
人活了。
沐阳看都没看他,身形微侧,两手扣上另一个年轻人的碎骨断臂。
不摸骨,不调息。
掌力交错,猛然一拉、一拧、一送!
咔啦!
骨茬逆鳞回缩,惨白骨头严丝合缝扣回肉内,扭成麻花的臂膀眨眼拉得笔直。
沐阳扯下腰间绑螺筐的烂布条,信手缠紧固定,拍去掌心血沫。
“退潮后去海沟捞两捧白石花菜捣烂外敷,三个月内骨头能长好。”
“活过来的那个,灌三大碗生姜汤,死不掉。”
院前鸦雀无声。
几十个渔民眼珠子几乎掉在泥里。
张屠夫下巴脱臼般张着,呼吸彻底停顿。
随手按两下、插三根烂茅草,再把断骨一扳,阎王殿里拉回两条命?
林伯哆嗦着扔下拐杖,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活神医……这是天降神医救我听涛村啊!”
沐阳脚尖在泥里微挑,半截断木精准垫在老村长膝骨前,挡了这一跪。
“跑江湖的正骨微末手艺,担不起。”
“天要黑了,抬走。”
林伯老泪纵横,不敢造次,赶紧招呼几个青壮,抬着门板疯跑回村。
村民离去的脚步极轻,回望那间破草屋的眼神里,畏惧与狂热几乎将暮色点燃。
夜幕降下。
灶膛干柴烧得毕剥作响。
海螺爆炒的鲜辣混着鱼汤的乳白,在逼仄的茅屋里翻滚不休。
小望舒捧着豁口陶碗,两腮鼓得像只仓鼠,吃得满嘴泛油。
屋外的海风,忽地变了味道。
咸腥中,翻涌起刺鼻的腐尸恶臭。
浪涛撞在暗礁上的声响由低沉转为破风箱般的嘶吼。
正天当中,那轮圆月的外圈,突兀地渗出一圈黏腻发黑的血芒。
恶鲨礁方向,腥红血煞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倒扣的血色巨碗,死死罩住听涛村方圆三十里!
疯道人不知何时蹲在窗沿上,指甲抠着柴刀上的铁锈,冲天上血月咧嘴怪笑。
“六十年的凡人尸煞,全让他从地底掏干了。”
“海眼大阵开炉,这老杂种一身精血已熬到鼎沸,马上就要借煞筑基。”
屋中,沐阳舀起最后一勺鱼汤,吹散白汽,递到望舒嘴边。
小丫头乖乖咽下,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沐阳拿过粗布,仔细揩干净女儿嘴角的油渍。
“吃饱了,上榻蒙头睡觉。”
“好。”小望舒乖巧翻身钻进破被窝,缩成一团。
沐阳推门而出。
血月的光斑落在他布衣长衫上,浸不透半分幽暗。
海面上,翻出层层叠叠的惨白死鱼,尸体顺着海浪冲上海滩,堆积如山。
阴风裹挟着白沙掠过村头。
海雾深处,一盏惨绿色的头骨油灯缓缓升腾至半空。
惨绿火光下,七八艘蒙冲快船破浪而来,狰狞的骷髅撞角直逼滩涂。
翻海蛟跨刀立于船头,独腿换了根精钢短拐,脸上烂肉扭曲,恶狠狠俯视着寂静的村庄。
“听涛村的猪狗们,给道爷洗干净脖子滚出来!”
他话音未落,骨灯阴火之下,一道白衣负手的人影已穿透血雾,悄无声息立在村头礁石之巅。
沐阳居高临下,黑眸俯瞰着整片翻腾的血海,眼底泛起猎人般的寒芒。
药材,彻底成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