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喝点什么吗,萧难凉小哥?”
“……都可以。”
“那就葡萄酒吧,稍等,我去取过来。”
“谢谢。”
瑞亚在这么说完后就下了楼。终于,这会儿只剩下自己,还有面前这个倒霉的男人了。
所以他现在来找自己是干嘛……兴师问罪吗?要是他突然就在自己面前发作了的话,该如何是好啊……
克洛诺斯一边咯吱咯吱嚼着嘴里的肉,一边这样心想着。然而自己方才给他切下来的那片肉排,他却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开始享用。
他只是默不作声的抽着烟,显得有些空洞迷茫的眼神像是在望着自己,也像是没有特意去看着什么东西的样子,让自己这会儿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不过有一点还挺让克洛诺斯感到意外的……他原本还以为这小子的脑袋已经几乎要整个坏掉了,可没想到这会儿,他却是又认出了自己来。
真想知道刚刚在楼下爆发出那样骇人的动静时,塔纳到底对这小子都做了些什么……
“克老兄,这会儿老弟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嗯。”
“我要是跟你说我后悔了,想要把我里面那些从你那边得到的玩意都还给你话,你还会不会接受?”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自认倒霉吧。接下来,就只能靠塔纳托斯的治疗方案,又或者是我自己去想办法了。”
闻言克洛诺斯稍微沉默了一阵子,苦苦纠结了老半天后,却是对萧难凉伸出了手。
“克老兄……这是啥意思?”
“像无法摆脱的,诅咒,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很不好受吧,像被架在火上,烧,痛苦得快要,疯掉。”
“……”
“很想要摆脱,它?虽然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它,但阴差阳错下,到底,还是因为你的奉献和,付出。我很感激你,所以,试着帮帮你,也好。”
“你的意思是,愿意从我这儿收回它们吗……但你要是把这些玩意儿都吃回去了的话,你到时候……会不会又变回过去那个墨利口中的老魔王?”
“没关系。我找回瑞亚了,所以,没关系。”
克洛诺斯说着便露出了最为由衷的笑意。
只要瑞亚能够在自己的身边的话,那就算是那样仿佛被烈火永远焚烧的苦痛,他也相信自己可以承受。
“而且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是被,它选中的,第一个受害者。本来,我会一直,永远,一个人,就这样煎熬下去。直到,这个世界的,终焉到来,这让我不安……但现在,我不怕了。能和她一起,再痛我都不难过。”
听着他这样有些磕磕巴巴的说完后,萧难凉不由得皱着眉头,露出了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的神情。
在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后,待到手中的烟头燃尽,他才再度对克洛诺斯开口。
“……那我现在具体该怎么做,才能把它们都还给你?”
“两个,办法。第一个,被我吃掉。我会尝试,在体内把你们分离出来,但是,不保险。保不齐我会因为它回到了体内后变得狂躁,背叛承诺,彻底把你囚禁在,我的里面。”
“……”
“第二个,你自己,试着吐出来给我。但现在,它们还听你的话吗?”
“不……它们甚至在尝试替换掉我的大脑。”
闻言克洛诺斯不禁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
“怎么……可能?明明我以前……”
“这不一样,克老兄。你是神,这玩意儿你能背得住。它们影响了你的想法,影响了你的情绪,但姑且动不了你的意识。但我不仅不是神,甚至都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
闻言克洛诺斯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久前,自己都还是“它”的容器……但要是打个比方的话,自己就好比是那个最完美的容器,一个结实坚硬,永远不会损坏的罐子,能够牢牢的将“它”锁在自己的里面。
虽然也因为体内有着它而不免被恶意所影响了心智……但好歹,还不算是最糟糕的情况。
过去的自己从未想象过自己和饱含着恶意的“它”若是分离的话,到底会发生怎样的事情……甚至过去,就连自己都一度认为,自己和“它”本是不分彼此的。
可直到那一天体内大部分的深渊物质都被墨提丝悄无声息的策反过后,克洛诺斯才总算是意识到自己错了。
……原来自己的本性,并非是个杀戮成性的魔王。
“……克老兄,我还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曾经在你体内,如今又在我体内的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它是深渊物质本身吗?还是说,它和深渊物质没有关系,只是借由着深渊物质被策反,顺势从你的体内转移到了我的体内的坏东西吗?”
闻言克洛诺斯又不禁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
要说“它”的本质是深渊物质吧,其实也压根算不上。应该说深渊物质这种东西最初从自己的体内问世,是“它”的意思,只能算是“它”的副产物。
而“它”的真面目,“它”的本质……实际上是至今自己也无法去参透,没法去理解的某个东西……可以确定的是,从自己还未被盖亚生出来的时候,自己就被“它”选中了。
往后的人生,自己便成为了“它”的受害者,“它”容器……又或者说,是将“它”封锁在了体内的罐子。
本来这个罐子大概是永远都不会被打开的,自然被深渊物质重塑了身体的自己,原本也绝无可能得知真相……
然而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这世上居然出现了那么个稍微有些特殊的人类,而这个人类的身体……居然在没有“它”的干涉之下,孕育出了一种和深渊物质高度相似的产物。
也就是这样的赝品,将“它”,连带着大部分都深渊物质一块从自己的体内抽离,最终导致自己变得不再狂躁,找回了那颗平和温顺的心……
这种赝品深渊物质,克洛诺斯打算姑且将它和自己体内的深渊物质区分开,其中自己体内由“它”促成的深渊物质,可以命名为a物质。而萧难凉体内的赝品的话,不如就称之为β物质好了。
那么这和a物质极为相似,有着相同的,能够颠覆这世间既定的物理法则的β物质,它的源,又到底在哪里呢?
克洛诺斯这会儿便开始了铺开了思绪。
……首先要在自己,和萧难凉的身上找到一些相似的,共同的特质。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麻烦你现在和我一块动脑筋思考,萧难凉老弟。”
“……唔啊。克老兄,你刚刚说那话一点都没结巴,你自己意识到了吗?”
“是,吗?总之,你现在想想看,你和我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相似之处。”
“……比较特殊的相似之处?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看,我们都是男性……至少我出生那会儿还有着完整肉体的时候,是个男性。接着你看,我们有着相同颜色的头发,对不对?”
闻言萧难凉只是叼着烟,有些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样的相同特征……但我接下来要你和我一块去想的,并不是这样很平常的相同特征。而是一些……特殊的。此前你一直以为是你自己一个人独有的……那样不一般的特质,能明白老兄我的意思吗?”
“可以……那我想想看啊。我长得挺帅。”
……这家伙还真挺自恋。
不过他这会儿都心态倒是不错……这是个好现象。
“长得帅不能算独有的特质。不信你看我,我觉得我这张脸也挺帅的。”
“长开没啊?和谁家小孩似的。”
“……那其实塔纳他长得也不比你差。”
“呵呵,我不觉得。”
“咳……总之,这种是不能算的。接着想吧……把自认为最独特的,独一无二的特质,又或者是某段经历给说出来,都好。”
向萧难凉这么说完后,克洛诺斯便也开始自己寻思了起来。
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是什么呢?
自己过去,是时间的泰坦,还是曾被称之为至仁,至善,至贤,至强的第二代神王……虽然自己对“至强”的名头没有异议,但前面那三个词,应该都是瑞亚该得到的褒奖才对……扯远了。而且这些经历,姑且都是他人不可复刻的,真正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
自己曾亲手砍下过父亲,也就是乌拉诺斯的……的那个东西。
……显然萧难凉不可能这样做的。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并且他未必就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么……自己过去曾吞下过自己的亲生孩子们呢?
……萧难凉也不可能做过这样的事情。因为他前不久才刚开始那段和塔纳孩子的恋爱,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都在绞尽脑汁回想着两人有可能重合的特质,久到甚至连瑞亚都已经带着葡萄酒回来了,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突然之间,萧难凉一拍桌子。
“……我被女鬼附身过很多很多年。”
“女鬼?噢,你是指墨提丝那孩子啊。”
很遗憾,这也不能算两人相同的特质。自己可从未被墨提丝那孩子附身过……
等会。
重点,应该不是墨提丝……重点应该是,“附身”才对吧。
“我……我好像想到些什么,萧难凉老弟!”
“我也是我也是!所以谁先说?”
“……我先说!”
克洛诺斯眉头一皱,啪的一声将自己嘴上不知何时叼住的香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气,才一边吐出烟雾,一边神情有些严肃的开了口。
“就之前我们的讨论和猜想,这会儿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老弟,你体内的那个‘它’,是有着独立的思维和意识的东西。它甚至如今已经成长到了能够做到违抗你的指令,还能偷偷试着替换掉你的大脑之类的事情了,对吧!”
“是的!”
“……你说这像什么?”
“寄生体!”
“那寄生这个词,若是套用在一个没有实体,却又真实存在,完全不属于物理法则之中的一种有着自我意识到能量之上的话,那又该叫做什么?”
“附身!没有实体却还有着自我意识的能量,那可不就是鬼吗!”
“对了,在我的印象里,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于我的体内了……但深渊物质这种东西,可是之后过了好多好多年,一直等到我被墨提丝和宙斯踹下了神王的宝座后,才诞生出来的东西!”
感觉……自己和萧难凉似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思路!这会儿克洛诺斯显得稍微有些兴奋。因为不久前刚摆脱了“它”的自己就算是想要探究深渊物质和“它”的那些事情,也没法做到。
“轮到我说了……咳。我记得你们神,是没有灵魂的,对吧!”
“提醒老弟你一句,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神,我一直都自称时间的泰坦。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和你们人类不一样,生命流程当中是没有轮回这个选项的,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那凭什么墨提丝会变成女鬼,一直附身在我的体内长达千百年的时光呢?她不是第一代启迪女神吗!”
“因为墨提丝那孩子对她自己的肉体做了某些奇奇怪怪的实验,或许就导致她的肉体虽然死去,却是意外让自己的意识以一种不属于物理法则之内的观测者形式,保留在了这世上,被分离开了……这是所谓的意外因素。这样的意外因素,让她成了你口中的女鬼。可事实上,她没有灵魂,自然也不可能是女鬼,她只是一种有着自我思维,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特殊能量体罢了。”
“那这不全都对上了吗!我里面那个东西,‘它’的本质,是不是也能算作是这样的能量体?”
“我之前从没这么想过,但是大概是可以的!”
“oK,找到了。那这,应该就算是我和克老兄你完全重合的那个特殊特质了。”
很有道理……那么接下来,在由这个结论去推导的话……就能够得出,a物质是由“它”,在克洛诺斯,也就是自己的身上孕育出的产物。
而β物质,则是墨提丝在萧难凉这么个特别的人类身上,孕育出的产物。
“虽然已经大概猜出a物质和β物质的起源了,但这又能够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又能够说明什么呢。
“这至少能够反过来证明,墨提丝那孩子,和如今你体内的那个‘它’,大概是相同类型的存在。”
“也是个女鬼?!”
“……将其称之为‘观测者’,我想要更加合适。因为你看,‘它’和墨提丝都不是我们印象当中人类死去后所诞生的鬼魂,其次,他们都有着自我意识,却又不会受物理法则的束缚,就像是个将一切都置之身外,永远淡漠的观测着这世间一切的‘观测者’那般啊。”
“不对吧,如果‘它’和我的墨提丝酱都是将一切都置之身外的‘观测者’的话,那这不对劲。因为克老兄,你也知道,墨提丝她选择了我,如今她还借由我体内的β物质重新得到了实体啊。”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去想……墨提丝她是个和‘它’一样的‘观测者’,但是墨提丝和‘它’有着区别……那就是墨提丝她爱着你,她即便是没有实体,也渴望能留在你的身边,也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得到肉体,和你亲密的互动,不是吗?”
“那要这么去说的话……‘它’,是不是就和墨提丝酱截然相反呢?”
闻言克洛诺斯一把按灭了烟头,又开始摩挲起了自己的下巴。
假设说,同为观测者,墨提丝和它的区别,是因为墨提丝对萧难凉有着好感,渴望着能够和他互动,所以才留在了萧难凉的脑子里,甚至还给予了他一定程度的智慧的话。
……那么它呢?它亦同为那样的观测者,亦同样选择了一个它看上的人,也就是自己……那它这样做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克洛诺斯想不明白。但克洛诺斯姑且知晓一点。
它的想法……绝对很不正常。过去,它无时无刻都在影响着自己的思想和情绪,让本性或许不坏的自己变得极端,暴戾和残忍。那些犹如烈火焚身的痛苦,也全是由它带来的……
如果说墨提丝算是怀抱着对萧难凉爱意,而因此选择了他的观测者的话……那么“它”,则是怀抱着对这个世界的恶意,选择了克洛诺斯……也就是自己的那个观察者。
思考到这里,克洛诺斯忽的用自己的食指蘸了些肉排上的酱汁,然后表情有些复杂的在盘子上写下了这么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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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是男性还是女性……但,‘玛丽吉亚’……如果让我来给‘它’取个名字的话,我想我会这么叫‘它’。因为‘它’的意图,那样做的动机,以及‘它’不论是在我的体内,还是在你的体内……其实都始终是这样。”
始终……怀揣着那份毫不掩饰的,绝对真实的恶意。
或许,它真的很恨这个世界,所以曾经,它才无时无刻都用着这近乎折磨般的手段,一刻不停的试着去影响自己的心。
或许它此刻亦清醒着,通过了萧难凉的那双眼睛,知晓了自己和他的谈话内容。
真不知道它会因此产生怎样的想法。会变得愤怒,还是悲伤?又或者说,它压根就不在乎这一切,依然只想着要尽快吞噬,替换掉萧难凉的大脑,然后亲手为它所憎恨着的世界付诸吞噬和湮灭的话……
那么这样一个象征着“恶意”的名字,的确是再适合它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