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北岸高地上。
武状元梁化风,巍然屹立,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身披双甲,腰间悬着御赐宝刀,手里攥着一封信笺,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安亲王岳乐,昨夜加急送来的军令。
信上的措辞严厉,意思更残酷:
“松江府,老贼子马逢知反了,江宁城已知晓”
“湖广,江西,遍地烽火,大西贼,已经杀出来了”
“朱家狗皇帝,水师重兵来袭,已经穿过福建海岸线,继续北上,意图不明”
“江北大营,江宁,镇江,满蒙汉军精锐,为预防不测,不可轻举妄动”
“梁化风,你是苏松提督总兵,松江,马逢知,是你的防区”
“限期三日,平定马贼叛乱,否则提头来见,定斩不饶”
、、、
“苏州方向,无需多虑”
“安亲王,宣威大将军,已严令祖总兵出兵”
“限期三日,南下,共击,围剿松江府,斩杀马老贼,夷九族”
、、、
梁大帅,黑脸扭曲,目光森森,喃喃自语:
“三日!!!”
“提头来见,定斩不饶!!!”
、、、
嘴角抽了抽,重复这几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把信笺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抬头望向远处的上海县城。
“哎!!”
一声叹息,梁化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面的王虎,刚刚冲上去,冲杀的非常勇猛。
但是,城头上的明狗子,早就准备多时了,反杀的也很厉害。
从昨天午时开始进攻,到现在差不多一天一夜了。
如果,再加上王虎的先锋军,那耗时已经快两天了。
他带了上万人马,从崇明岛出发,水陆并进杀到上海县。
本以为老贼头马逢知,不过是松江府的一支孤军。
兵力有限,仓促起事,一天就能轻易拿下。
没想到啊,打到现在,该死的上海县,城纹丝不动。
自己这边,已经填进去一千多精锐。
一千多啊。
全是老卒子,老匹夫,死一个少一个。
死了那么多的精锐,基层老将校,去哪里找啊。
“嘎吱吱!!!”
梁化风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就在山脚下,他身边不远处。
有几百个民夫,正在挖坑埋尸,坑道很深,很宽。
那些尸首有清军的,也有明狗子,叛军的。
更多的,是分不清身份的,丁壮,民夫,炮灰,韭菜,蝼蚁。
有的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
有的从城墙摔下来,摔得血肉模糊,断手断脚。
有的被烧得焦黑蜷缩,像烧焦的木柴,散发着腥臭,肉香。
尸坑,挖得很深,盖上一层厚土,才能真正的完事。
这还是时间不够,原材料不足,否则就得撒上石灰,防止瘟疫。
现如今,已经五月底了。
大江南的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烈日高照。
经验丰富的老武夫,都知道,死伤太重,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瘟疫,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地狱使者,黑白无常。
“李遇春!!”
痛定思痛,别无活路,梁大帅,又开始召唤兽将了。
“末将在!!”
躲在后边的李遇春,浑身一震,脸色发黑,单膝跪地。
他知道,自己又要领兵出战了,去城头上,送死,送人头。
心肝胆颤啊,当真是有点害怕了。
他的旧同僚,胡来顺,还躺在军营里,伤的不轻。
那个倒霉蛋,就是昨晚偷袭的时候,被城头上的徐开,砍伤了。
城头上,那帮光头仔,乱臣贼子,当真是杀疯了。
尤其是遇到他们两个,曾经的旧日同僚,直接下死手,往死里干。
“李守备,别傻愣着了”
“带着你的本部人马,再点齐300绿营兵,去攻城吧”
“王游击,已经杀上去了,你带人去增援,把城头缺口撕大一点”
“到了新北门,上了城头,听王虎将军号令,擅自撤兵,老子有你好看”
、、、
“末将领命!!”
李遇春吼声如雷,眼神飘忽,抱拳领命。
接着,立马爬起来,转身就去找自己的兵,走的非常快,气哼哼的。
他妈的,凭什么啊,要听从王虎的号令,不服气啊。
但是,他也没办法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和胡来顺,早就没了退路,回不去的,路走绝了。
前上司马逢知,又反叛了,投了明狗子,是生死大敌,不死不休啊。
他也知道,梁大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用起来的时候,那都是往死里使唤,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感受。
“衰仔!!”
看着李遇春离去的背影,梁大帅目光冷冽,摇了摇头,也是冷哼一声。
李遇春,胡来顺的兵,战斗力,还是可以的。
但是,这两个墙头草,没尽心啊。
蚁附登城墙,厮杀叛军的时候,还是不够狠辣,手下留情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梁大帅,有的是手段整治。
他手头上,有一堆的心腹悍将,跟了十几年的亲信。
他相信,王虎,肯定懂自己的意思。
到了新北门,临阵冲锋的时候,肯定往死里搞。
听话的,就去上城墙送死,不听话的,现场就砍人,剁首。
“哎!!”
旁边,不远处的幕僚史耘志,看的一清二楚,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梁大帅的这一招,很毒辣,冷血无情,薄情寡义。
明摆着,就是想让王虎将军,唱黑脸,下死手。
梁大帅,顾忌太多了,不想承担打压异己,兼并军头的坏名声。
他也知道,梁大帅,压力太大了。
江宁城,安亲王的加急信,三天,就是悬在脑门上的断头铡。
时间一到,不死也残。
死不死的,也不好说,丢官降职,肯定是板上钉钉。
他现在,有点庆幸了。
梁大帅,够果决,够老辣。
乍一听到马老贼反了,立刻点兵点将,出征围剿平叛,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接下来,就看剩余的两天了。
杀进去了,干掉了马逢知,他们就是大功臣,升官发财,板上钉钉。
否则,那就要遭殃了,一个都跑不掉,都得接受安亲王的滔天之怒。
山头上,主帅,幕僚,在唉声叹气。
不远处,也有人站不住了,熬不住了。
左营游击仝光英,猛的走上前,单膝跪地,吼声如雷:
“启禀大帅”
“末将请战,末将的人,早准备好了”
、、、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仝光英,也是梁大帅的心腹大将,当然要请战了。
安亲王,岳乐的加急信,他也看了,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限期三日,砍头剁首。
梁大帅,要是倒了,他们这帮心腹,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至于,李遇春,胡来顺,邱天罡那些绿营大将,肯定是没指望的。
这时候,只能靠自己人,够胆够勇,心往一处使,共同对抗风险。
可惜了,站在前面的武状元,并不领情。
冷着脸,麻着脸,满脸的不耐烦,低声呵斥道:
“滚起来,别捣乱”
“他妈的,该怎么打,老夫心里有数”
、、、
本来就头疼,被岳乐的军令,搞的焦头烂额。
这时候,还有人站出来,想请战,用人数优势,攻陷城池。
打仗,哪有如此简单啊。
如果,人数优势,就能换取胜利,那就不用厮杀了,直接点人头数。
“大帅!!!”
老杀才仝光英,急眼了,黑脸了,激动了。
双膝跪地,手足并用,直接往前爬了几步,可见心思之急切。
“大帅,给个机会吧”
“虎子兄弟,一人在城头上,胜算不大的”
“马老贼,他手底下,也有不少精兵悍将,都是老杀胚”
“末将,知晓大帅忧虑战事,给个机会吧,让末将效死,效命”
“大帅,虎子兄弟,可以光膀子上阵,末将,也是可以的,一把钢刀就够了”
“末将,兄弟们,要是打不下城头,杀不进去,甘愿伏法,提头来见,万死不辞”
、、、
四肢着地,加上一个脑袋,就这么匍匐在泥土上,吼声如雷。
老杀将,是真心实意,想带兵冲上去,增援王虎将军。
他这个军心士气,请命请战,也不单单是为了梁大帅,更是为了自己的权势。
他们下江南,驻兵崇明岛,已经十几年了。
宗族,家眷老小,亲朋故友,也都跟在身边,共享荣华富贵。
这要是,打不下上海县,砍不死马老贼,他们都得跟着完蛋。
女真人,野猪皮的狠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安亲王,宣威大将军,要是来真的,砍头剁首,绝不会含糊的。
“蠢货!!!”
一声冷哼,梁大帅鼻子都气歪了,黑脸马脸。
他说的,骂的,并不是地上的仝光英。
而是城头上的王虎,那个老杀胚,蠢货,废物,蠢蛋。
“哼,缺心眼的蠢货”
“打仗,不穿甲胄,光着膀子”
“哼,那不是去杀敌,是去送死,送人头”
“他妈的,打了半辈子,真以为去剿杀流民,流贼啊”
“马逢知,马老贼,也有一堆光头将,训练有素,精兵悍将啊”
、、、
抬头,遥望,城头上的人影,梁化风继续冷眼冷语,怒骂不已。
限期三日,提头来见。
他妈的,也没要求他们去送死啊,去送人头战功啊。
光着膀子,去厮杀浑身甲胄的老卒子,当真是去送死啊。
这也是来不及传令,否则的话,他早就发飙了,下了王虎的兵权。
精兵悍将,心腹大将,死一个,少一个,他梁化风赔不起。
即便是,安亲王岳乐,就在跟前下死令,他也不会如此莽撞,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