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大殿里,还是没人开口,鬼火摇曳。
御案上的火红加急信,还是那么的醒目,刺眼。
下面的鳌少保,还是一如既往的跋扈,蛮横,吊炸天。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下撇,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屑的表情。
这个表情,老孝庄,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芳心,猛的一沉。
她越想越胆寒,越想越害怕。
胸口剧烈起伏,锦绣凤袍下的雪峰,随之颤动,蠢蠢欲动。
孝庄感觉自己的背脊,已经僵硬了,腰酸得厉害,可她不敢动。
她怕一动,就会露出软弱,就会被下面的狼崽子,满蒙奇男子,看穿了。
最后,忍不下去了,只能咬着银牙,强撑着开口:
“诸位爱卿,王爷”
“你们一个个,都是先帝留下的重臣,忠臣,股肱大臣”
“如今,大清国走到了悬崖边,江南危急,正是需要你们站出来的时候”
“江南乃朝廷赋税,人丁,财富重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诸位爱卿,老成谋国,久历政事,经验丰富,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
、、、
沉默。
还是沉默。
烛花又爆了一朵,声音大得像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老索尼,这个糊裱匠终于动了。
“哎!!”
他缓缓抬起头,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苦涩。
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
那一声叹息,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老孝庄心头上。
眼前的老索尼,可是她的政治同盟啊,也算是半个心腹了。
同时,也是小皇帝,未来皇后的亲爷爷,真正的皇室姻亲。
现在,这个糊裱匠,老成谋国的老狐狸,都不愿意开口了。
可想而知,这个时刻,大清国的局势,糜烂,恶劣到什么程度了。
很明显,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大江南,朝廷的钱粮袋子,一旦丢失了,失守了。
那大清国,就只剩下北面的半壁江山,肯定活不下去的,要亡国的。
这一刻,老孝庄,一阵眩晕。
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凤眼发黑,喘不上气来。
先帝,她的亲儿子,去年,就是被明狗子,锦衣卫,给活活气死的。
临死前,还在念叨着,大西南,朱家贼,狗皇帝。
念了几声,气绝身亡,带走了无限的怨念,不甘,死不瞑目啊。
现在,朱家贼,又杀出来了。
带着二十万大军,想要抢走大江南,斩断大清国的国运。
老孝庄,淫白虎,她恨啊。
恨先帝走得太早,留下孤儿寡母的,面对这群豺狼虎豹。
恨索尼老迈无能,昏聩,只会和稀泥糊裱烂墙。
恨鳌拜跋扈,难制,专权,蛮横,视她和小皇帝如无物。
恨朱家狗皇帝,偏偏在这个时候北伐,在大清国最虚弱的时候捅刀子。
更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不给她足够的时间,欺负皇帝幼小。
无力对抗明狗子,朱家贼,更无力威慑宵小之辈,权臣,霸臣。
她相信,一旦,小皇帝成年了。
单凭大清国的国力,军力,钱粮,足够碾压朱家贼,大西狗。
同样,朝堂上的权臣,也没胆子专权,只有俯首称臣,效死效忠的命。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这一刻,她所有的怨恨,不甘,都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太皇太后,是大清国的主心骨,是小康熙唯一的依靠。
她要是倒了,这个大清国,儿子,孙子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诸位,都哑巴了?”
“大清国,生死存亡,等着亡国?”
“大清国,万丈深渊,等着下地狱??”
淫白虎,老孝庄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很尖锐。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上去有些凄厉:
“索尼,你是首辅,你先说!”
既然没人开口,那就只剩下点名了。
君为臣纲,她是太皇太后,代表的就是大清国皇帝。
她遇到了难题,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那就只能找臣子。
否则,每年耗费那么多的俸禄,下放的权力,不都是喂狗了嘛。
“哎!!”
老索尼的身体,微微一颤,又是一声叹息。
他知道,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这个老狐狸,大清国的头号糊裱匠,慢慢抬起头。
环顾四周,用浑浊的老眼看向孝庄,看向鳌拜,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疲惫,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回禀太皇太后”
“老臣,,老臣无能,老臣,没有良策”
、、、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降了三分。
老孝庄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沉入冰窖,坠入谷底。
而鳌拜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抽搐,腮帮子,咬的铁紧。
暴风雨,还没开始,但雷声已经在天边滚动。
地狱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赫舍里,老索尼,今年六十了。
六十岁,在大清国,已经是高寿,真正的老寿星。
白山黑水,多少满洲儿郎死在战场上,连三十都活不到。
他能活到这个岁数,靠的是脑子,不是刀把子。
可此刻,这颗脑子像一坨凝固的猪油,金黄色米工汤,怎么也转不动。
他坐在孝庄下首第一位。
——这是首辅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曾几何时,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运筹帷幄,一言九鼎。
满朝文武,谁不看他索尼的脸色行事?
可现在,这把椅子像一口烧红的铁锅,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的脊背佝偻着,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这一年,他瘦了很多。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花白的辫子,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
但稀疏了许多,露出青白的头皮。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墨渍。
——那是批阅奏折留下的痕迹。
首辅,不好当。
走下坡路的大清国,首辅,更不好当。
大清国,杀进关内,称霸九州,鼎定天下,俯视苍生。
听上去,很霸气,傲视群雄。
实际上,大清国,入关十六年,也打了十六年。
将士们,死伤无数,刮地皮,搜刮的钱粮,也挥霍一空。
先帝,在位时。
老索尼,他这个大清国的钱袋子,最是苦逼了。
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个裱糊匠。
糊裱这大清国的破屋子,东边漏风堵东边,西边漏雨补西边。
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拆拆补补,勉强撑过了这十六年。
可是,去年的惨败,先帝的暴崩。
大清国的国本,根基,已经开始动摇了,有点地动山摇了。
今年,朱家狗,大西贼,大举东出,北伐,猛虎出闸啊。
大清国的屋顶,都要被那帮孽畜掀了,四面墙都在开裂,地基稳不住了。
现在,他还拿什么糊?
去年,年中的一幕,惨痛回忆,仿佛就在眼前。
马逢知,反了。
那个汉狗子,当初在江宁围城战时,就首鼠两端,暗中与郑逆眉来眼去。
江宁围城,郑成功的水师遮天蔽日,吓得江宁城摇摇欲坠。
苏松提督总兵马逢知,在松江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要不是,最后梁化风,刘芳名,血战观音山,大清国早就丢了江南。
战后,大清国赢了。
满蒙第一人,强横的鳌拜,铁定要清算。
他要杀了郎廷佐、蒋国柱、管效忠,还有骑墙的马逢知。
他说了,这些汉将不可靠,不可信,留着都是祸害。
最后,是他,老索尼拦了下来。
他的理由,很充分,铿锵有力,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西征失利了,近乎是全军覆没”
“江南,江宁,打赢了,赶走了郑逆海狗子”
“大清国,要稳,要团结,要安抚汉臣,汉将,要稳定人心”
“大清国,满蒙人丁稀少,满蒙兵将死伤太多,要靠汉人维系江山”
“大清国,汉人太多,不能再杀汉臣,怕他们寒心,彻底倒向朱家贼”
“郎廷佐、蒋国柱、管效忠,虽是败军之将,但也算是尽心尽力,奋勇杀贼”
“马逢知,虽然有过,但罪不至死,留着他,可以安抚江南汉将之心,不再反复”
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如今,马逢知,反了。
江南危急,大清国,也退到了悬崖峭壁上,退无可退。
这就等于,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索尼的老脸上,扇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不,不是一巴掌。
是一刀。
一刀捅在他心窝上,一刀入魂,一刀两洞。
索尼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惨痛了,悔恨啊,悔不当初啊,惨痛的回忆录啊。
他不是不知道,不清楚马逢知的不可靠。
他索尼活了一个甲子,什么狗奴才,猪狗牛羊,没见过啊?
马逢知那种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真正的老贼头。
一句话,有奶便是娘,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
老辣的老索尼,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去年,他不能不保。
因为保马逢知,就是保大清国在江南,甚至是在全国的统治根基。
江南有多少汉将?数不胜数啊。
苏松常镇四府,杭州、湖州、嘉兴、宁波......加在一起。
汉人总兵,少说几十个,副将,参将,游击,那就是几百上千。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啊。
一个个,都伸长了狗脖子,都盯着江宁,朝廷,盯着紫禁城。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朝廷杀一个马逢知,就等于把刀架在所有汉将脖子上。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马逢知反了,是所有的汉将,老贼头,都要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