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成德节度使赵王王镕,自从与后晋联合后,得一强援,因乏外患,他不免居安忘危,因逸思淫。
王镕自恃富贵,格外骄纵,大治府第,广选妇女,又又喜好旁门左道,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因此宠信方士王若讷,在西山盛筑宫宇,炼丹制药,以求求长生术。居然一刘仁恭。
赵王王镕他和道士王若讷一同游历西山,登上王母祠,让女子用锦绣绳索牵引着他登上去。
赵王王镕每次外出,常常超过一个月才想起返回,大权旁落到身边亲信手里。行军司马李蔼、宦官李弘规在朝廷内外把持政事,宦官石希蒙则尤其靠谄媚奉承,得到王镕的特别宠信,与王镕同睡同起。
贞明六年(920年)十二月,王镕从西山出发,王镕宿西山鹘营庄时,宦官李弘规进谏道:“今天下强国莫如晋,如今晋王亲身冒着危险,冲锋陷阵,而大王却耗尽军国资财用于游玩打猎。离开城池、空守宫室,超过一个月不回朝,如果一旦有人关闭城门不让随从进入,大王还能回到哪里去?”
王镕闻言颇知戒惧,准备返回府城。
偏石希蒙从旁执意阻拦,不令王镕归府城。
李弘规怒起,竟而派亲事军将领苏汉衡带兵披甲执刀,来到军帐前,逼赵王王镕说:“士兵们已经劳累了!希望跟随大王回去。”
王镕尚未及答,李弘规又接着继进道:“迷惑大王的人就是石希蒙,罪在不赦,请亟诛以谢众士。”
王镕仍不应,李弘规便呼唤王镕的亲兵砍下石希蒙的首级,扔到王镕面前。
王镕无奈驰归,当时长子王昭祚,已挈后梁公主归赵。
王镕遂与熟商,谋诛李弘规、汉衡。
王昭祚转告王德明,遂将李弘规、汉衡拿下,一并枭首,且诛戮二人族属。一面搜缉余党,穷究反状,亲军皆栗栗自危。
王德明本来狡狯,至此有隙可乘,即煽诱亲军道:“大王命我尽坑尔曹,从命实不忍,不从又获罪,应如何区处?”
众将士皆感动哭泣,愿听指挥。
王德明乃密令亲军千人,夜半逾垣,前往弑杀王镕,适王镕与道士焚香受箓,想是祈死。
军士不费气力,立刻砍断王镕首级,携报王德明。
王德明索性毁去宫室,大杀王氏家族,自王昭祚以下,悉数毙命。
惟梁女普宁公主,留下不杀,还有王镕少子昭诲,年方十龄,由亲将救出,藏置穴中,幸得不死,后来潜往湖南,髡发为僧,易名崇隐。即卷前晋王许婚之昭诲。
王德明仍恢复姓名为张文礼,向后晋告乱,求为留后。
晋王李存勖即欲加讨,群臣谓方与后梁争,不宜更树一敌,乃暂准所请。
偏张文礼又秘密上表后梁主朱友贞,但称王氏为乱兵所屠,幸公主无恙,请朝廷亟发精兵万人,由臣更乞契丹为助,自德隶渡河,往攻河东,晋可从此扫灭了。
后梁主朱友贞,览表未决,敬翔请乘衅规复河北,赵岩、张汉鼎、张汉杰等,谓张文礼首鼠两端,万不可恃,梁主朱友贞乃按兵不发。
张文礼且一再驰书,多被晋军中途搜获。
赵将都指挥使符习,曾率领士兵万人,从晋王李存勖驻守德胜城,张文礼暗中心怀猜忌,召令还镇,愿以他将代任。
符习入帐谒见晋王李存勖,涕泣请留。
晋王李存勖与语道:“我与赵王同盟讨贼,谊同骨肉,不料一旦遇祸,竟为所戕,我心很是痛悼。汝若不忘故主,能为复仇,我愿助汝兵粮,往讨逆贼!”
有心讨逆,何必许为留后,此次遣习复仇,无非恨他交通后梁耳。
符习与部将三十余人,举身投地,且泣且语道:“大王诚记念故主,许令复仇,习等不敢上烦府兵,情愿领本部前往,搏取凶竖,报王氏累世隆恩,虽死亦无恨了!”
晋王李存勖大喜,立命符习为成德留后,领本部兵先进,且遣大将阎宝、史建瑭为后应,自邢、洺北趋,直接抵达赵州,刺史王铤,自知无法支撑,打开城门乞降。
晋王李存勖仍令王铤为刺史,即饬令移军攻打镇州。
张文礼已经病疽,得闻赵州失守,便即吓死。
(病疽?是中医对?体表化脓性感染?的统称,对应西医中的?痈、蜂窝织炎、脓肿?等疾病,主要表现为?红肿热痛、化脓溃烂?)
其子张处瑾秘不发丧,与弟弟张处球、部将韩正时共同执掌军权,继续对抗晋王李存勖。
晋兵渡滹沱河,进薄镇州,城上矢石雨下,史建瑭中箭身亡。
晋王李存勖得史建瑭死耗,拟分兵自往策应,凑巧获得梁军谍卒,俯首乞降,且言后梁北面招讨使戴思远,将乘虚来袭德胜城,晋王李存勖亟命李存审屯兵德胜,李嗣源伏兵戚城,先用羸骑往诱梁兵,待他入境,鼓起伏发。
李嗣源先出接仗,已将梁兵冲乱,李存审又从城中杀出,晋王李存勖复自率铁骑三千,迎头痛击,斩获梁兵二万余人。
戴思远逃窜离去,晋王李存勖乃拟自往镇州,忽然接到定州来书,劝阻进兵,转令晋王李存勖动起疑来,暗暗自忖道:“王处直从我有年,奈何阻我?”
晋王李存勖乃即取出张文礼与后梁蜡书,寄示王处直,且传语道:“文礼负我,不能不讨!”
王处直为何劝阻晋王李存勖?
原来王处直闻晋讨伐张文礼,即与左右人商议道:“镇、定二州,互为唇齿,镇州亡,定州不能独存,此事不可不防。”
王处直乃致书晋王李存勖,请赦免张文礼。偏晋王李存勖复词拒绝,害得王处直日夜担忧。
王处直有庶子王郁,素来无宠,亡奔到晋阳,得当时故晋王李克用,曾妻以爱女,累迁至新州防御使。
此时王处直对后晋心怀二心,潜遣人语王郁,令他重赂契丹,乞师南下,牵制晋军。
王郁求为继嗣,方才听命,王处直不得已许诺。
怎奈定州军士,都不欲召入契丹,就中又有王处直的养子刘云郎,改名为都,向为王处直所爱,有嗣立意。
至是闻王郁得为嗣,眼见得定州节钺,被他取去,王都心下甚是不安。
适有小吏和昭,劝刘都先行发难,刘都遂率新军数百人,闯入府第,挟刃大噪道:“公误信孽子,私召外寇,大众无一赞成,昏谬如公,不能再理军事,请退居西宅,聊尽天年!”
王处直正要当面反驳,哪知军士一哄而上,把他拥出府中,竟往西第,又逼勒王处直妻妾,同至西第中,一并禁锢住。
所有王氏子孙,及王处直心腹将士,杀戮无遗。
引狼入室,遭此横祸。
刘都遂遣使报晋王李存勖,晋王李存勖以王处直被幽禁,免为晋患,即令刘都代握兵权。
刘都之罪不亚张文礼,胡为一讨一赏?都得晋王李存勖书信,来到西面府第见王处直,王处直投袂奋起,捶胸大呼道:“逆贼!我何负尔?”
说至此,四顾无械,竟牵住刘都衣袂,张口噬鼻。
刘都慌忙躲闪,掣袖外走,王处直忧愤竟死。
刘都复拨兵助晋,晋王李存勖即留李存审、李嗣源居守德胜,自率大军攻镇州,城中防守颇严,旬日不克。
蓦然得幽州急报,契丹大举南下,涿州被陷,幽州亦在围中了。
晋王李存勖拟分兵前往援助,偏定州亦来告急,报称契丹前锋,已入境内。
那时晋王李存勖不能兼顾,只好先救定州,当下率领军队北进,行至新城,闻契丹兵已涉沙河,士卒皆有惧容,或潜自亡去,严刑不能止。
诸将入帐请道:“契丹锋盛,恐不可当,又值梁寇内侵,不如还师以救根本。”
晋王李存勖却也难决,或说宜西入井陉,暂避寇锋。
正在聚议纷纭的时候,忽然有一人朗声道:“契丹前来,意在利人金帛,并非为镇州急难,诚意相援。大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若挫他前锋,他自然遁走了。”
晋王李存勖瞧着,乃是中门副使郭崇韬,方欲答言,又有一人接入道:“强兵在前,有进无退,怎可无故轻动,摇惑人心?”这数语出自李嗣昭。
晋王李存勖挺身起座道:“我意亦是如此!”遂出营上马,自麾铁骑五千,奋勇先进,诸将不敢不从。
至新城北,前面一带,统是桑林,晋军从林中分趋,逐队驰至,可巧契丹兵骤马前来,看见桑林中尘埃蔽天,几不知有多少人马,当即回辔返奔。
晋王李存勖分兵追击,驱契丹兵过沙河,多半溺死。
契丹主阿保机之子,被晋军擒还,阿保机于是退保望都。
晋王李存勖收兵入定州,王都迎谒马前,愿以爱女妻晋王之子李继岌。
李继岌系晋王李存勖第五子,为宠妃刘氏所出,尝随晋王军前,晋王李存勖慨然许婚。
休息一宵,晋王李存勖便引兵趋望都,中途遇奚酋秃馁,一作托辉。
奚酋秃馁带着许多番骑,前来拦截。
晋王兵少,被番骑困在垓心,晋王李存勖麾军力战,出入数四,尚不能解,幸李嗣昭率兵三百骑,上前救应,横击奚兵,奚酋乃退。
晋王李存勖乘势奋击,连败奚酋,契丹主亦立足不住,北奔易州。
晋王李存勖追赶不及,转入幽州,契丹兵解围遁去,会大雪经旬,平地数尺,虏兵冻毙甚多,契丹主阿保机懊怅而还。
先是契丹出兵,实由王郁乞请,王郁曾语阿保机道:“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天皇即速往取,可以尽得,否则将为晋有了。”
契丹主阿保机闻言大喜,独番后述律道:“我有羊马千万头,坐踞西楼,自多乐趣,为何劳师远出,乘危徼利呢?况我闻晋王用兵,天下无敌,倘一失败,后悔难追!”
此非述律预能知败,实恐契丹主阿保机取得赵女,自己必致失宠,故有此谏。
契丹主阿保机跃然道:“张文礼有金五百万,留待皇后,我当代为取来,供给内费。”
不出郭崇韬所料。
阿保机遂不从述律言,悉众南下,不幸吃了几个败仗,嗒然回去,私心懊闷,无处可泄,遂将王郁絷归,禁锢住监狱中。
晋王李存勖闻番兵远遁,巡阅番营故址,见他随地布藁,回环方正,均如编剪,虽去无一枝倒乱,不禁长叹道:“用法严明,乃能至此,非我中国所可及,后患正不浅哩!”
晋王李存勖道言甫毕,那德胜城递到军报,说是后梁士兵乘虚袭魏,现正吃紧,亟请济师。
晋王李存勖忙招呼亲军,倍道南行,五日即抵达魏州,梁将戴思远,烧营遁去。
晋王李存勖以南北两敌,均已击退,镇州援绝势孤,可以立拔。
偏偏兵家得失,不能逆料,大将阎宝,竟而为镇州兵所破,只得退保赵州。
原来阎宝抵镇州城下,筑起长垒,连日围攻,又绝滹沱水环城,断绝内外。
城中食尽,夜出五百人觅食,宝亦探知消息,故意纵使出来,拟伏兵掩捕,一鼓尽歼。
谁知这五百人鼓噪而至,竟而攻打长围。
阎宝见他兵少,尚不为备,俄顷有数千人继至,各用大刀阔斧,破围径出,来烧阎宝军营。
阎宝抵挡不住,只好弃营窜去,前往镇守赵州。
营中刍粟甚多,统被镇州兵搬去,数日不尽。
晋王李存勖闻报,急忙改任李嗣昭为招讨使,代阎宝统军。
李嗣昭驰至镇州,正值镇州守将张处瑾遣兵千人,出城迎粮,被李嗣昭率领军队掩至,杀获几尽,有数人避匿墙墟间,李嗣昭跃马弯弓,迭发迭中。
不意城上有暗箭射来,正中李嗣昭脑上。李嗣昭忍痛拔出箭矢,返射守卒,一发即殪。
当时已经日暮,李嗣昭回营裹创,血流不止,当夜便死于营中。
凶信传到魏州,晋王李存勖感到很是悲悼,好几日不食酒肉,继闻李嗣昭遗言,暂将泽、潞兵授判官任圜,令督诸军攻打镇州。
晋王李存勖依言而行,一面调李存进为招讨使,进营东垣渡,立栅未就,镇州将张处球即张处瑾之弟,领兵七千人,突来劫寨。
李存进慌忙对敌,出斗桥上,杀毙镇兵无数,自己亦战殁阵中。
镇州力竭粮尽,张处瑾等束手无策,只好遣使至魏州乞降,使人方去,晋王李存勖已经派遣李存审到来,挥兵猛扑,两下相持至暮。
城中守将李再丰,愿为内应,趁着夜阑月黑,投缒招引晋军。
晋军缘缒而上,到了黎明,全军毕登,擒住张文礼之妻,及子处瑾、处球、处琪,及余党高蒙、李翥、齐俭等,拟送魏州。
赵人请命军前,愿得此数人,为故主泄恨。
李存审报明晋王李存勖,准如所请,赵人将数人醢为肉泥,顷刻食尽,又掘发张文礼尸,寸磔市曹。
且向故宫灰烬中,捡出赵王王镕遗骸,以礼祭葬。
授赵将符习为成德节度使,符习泣辞道:“故使无后,习当斩衰送葬,俟礼毕听命。”既而葬毕,仍诣魏州,赵人请晋王兼领成德军。晋王许诺,另拟割相、卫二州,置义宁军,即命习为节度使。
符习复辞道:“魏博霸府,不应分疆,愿得河南一镇,归习自取,方不虚糜廪禄呢。”乃以习为天平节度使,兼东南面招讨使,加李存审兼侍中。
是时,晋魏州刺史李存儒,原姓名为杨婆儿,因擅长表演受宠,被赐姓名李存儒,被晋王李存勖任命为?卫州刺史?,开创了伶人任地方官的先例。
既为刺史,专事剥民,州民交怨。
梁将段凝、张朗等,引兵袭入,执住李存儒,遂拔卫州,又与戴思远攻陷淇门、共城、新乡,于是澶州以西,相州以南,复为梁有。
还有泽、潞留后李继韬,竟叛晋降梁,受梁命为节度使。
李继韬系李嗣昭次子,李嗣昭曾任泽、潞节度使,及战殁镇州,长子李继俦袭职,因秉性懦弱,为弟李继韬所囚。
晋王李存勖以用兵方殷,无暇过问,权命李继韬为留后。
泽、潞本置昭义军,至是改称安义军。李继韬虽得窃位,心中终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复语继韬道:“晋朝无人,将来终为梁所并,不如先机归梁为是。”
李继韬之弟李继远亦劝兄投降后梁。李继韬乃遣李继远奉表后梁朝廷,后梁主喜甚,立授李继韬节度使。
惟昭义旧将裴约,曾戍泽州,涕泣誓众道:“我服事故使,已逾二纪,尝见故使分财享士,志灭仇雠,不幸一旦捐馆,柩尚未葬,乃郎君遽背君亲,甘心降贼,诚不可解,我宁死不肯相从哩!”
也是符习流亚,裴约遂据城自守,梁遣偏将董璋往攻,久不能克。
李继韬散财募士,尧山人郭威应募,尝杀人系狱,李继韬惜他才勇,纵令逸去。
郭威事始此。
李继韬一面发新募各兵,前往援助董璋,裴约向魏州乞援,偏晋王李存勖,创行帝制,整日间编订礼仪,竟而无心顾及泽州。
应知晋臣劝进,已不止一二次,只因监军张承业,力加谏阻,又延宕了一两年。
偏张承业得病不起,奄卧年余,竟致逝世。
晋王李存勖虽似含哀,却带着三分喜意,僚佐觑透隐情,因复上笺劝进。
五台山僧人,又献入古鼎,目为祥瑞。
晋王李存勖乃命有司制置百官省寺,仗卫法物,定期四月举行,派河东判官卢质为大礼使,就在魏州牙城南面,筑起坛幄,行即位礼。
晋王李存勖本奉唐正朔,称为天佑二十年,至四月上旬,升坛称帝,祭告天神地只,改元同光,国号唐。
李存勖宣制大赦,授行台左丞相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右丞相卢澄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中门使郭崇韬、昭义监军使张居翰并为枢密使,判官卢质、掌书记冯道俱充翰林学士,升魏州为东京兴唐府,号太原即晋阳。为西京,镇州为北都,令魏博判官王正言为兴唐尹,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泽、潞判官任圜为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凡李存审、李嗣源等一班功臣,统加官进秩,兼任节度使如旧。
李存勖追尊曾祖李执宜为懿祖皇帝,祖李国昌为献祖皇帝,父李克用为太祖皇帝,立庙晋阳。
除三代外,又奉唐高祖、太宗、懿宗、昭宗四主,分建四庙。
与懿祖以下,合成七室。
尊生母曹氏为皇太后,嫡母刘氏为皇太妃。
刘氏毫不介意,依着故例,向太后曹氏处称谢,曹氏恰有惭色,离坐起迎,露出那局蹐不安的状态。
刘氏独怡然道:“愿吾儿享国无穷,使我得终天年,随先君于地下,已是万幸!此外还计较什么?”
曹氏亦相向唏嘘。嗣命宫中开宴,彼此对坐,略迹言情,尽欢而罢。
后人共称刘太妃的美德。
恰有一诗道:
并后犹防祸变随,况经嫡庶乱尊卑。
私图报德成愚孝,亚子开基礼已亏!
晋王李存勖,已改号为唐,当然称为唐主,其时尚留魏州,意欲攻梁。
巧值梁郓州将卢顺密奔唐,献袭取郓州策,后唐主李存勖乃召群臣会议,议决后如何进止,待至下章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