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真抬起眼睛。禁军元帅很少在帝皇说话时打断他——但这一次，他在帝皇说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三拍，然后极其谨慎地、像是在拆一枚他不敢确定会不会爆炸的炮弹一样，开口问道。
“那李峰先生呢？”
帝皇毫不犹豫地开口了。不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慢慢吐出来的评价，而是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无数次，只需要把现成的答案从脑子里翻出来即可。他的灰蓝色眼睛从穹顶上移下来，落在王座间侧面的柱子上——落在那个正靠在柱子上喝茶的、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他是个实用的理想主义者。”
帝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尺子量过，不长不短，不轻不重。
“他觉得换一条路——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份勇气，可嘉。”
他停顿了一下。那不是犹豫的停顿，而是一个人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时的停顿——他找到了，然后把它从嘴里吐出来，显得自己像是一个老登，爹味十足。
“但他把人类的命运寄托于对人性的窥探，寄托于一种过于美好的想象。”
他把交叉的双手从讲稿上抬起来，摊开，掌心向上，在星炬的暗金色光芒里，那双手的掌纹深刻而密集，像是被一万年的时间一凿一凿刻出来的。
“而我们不能把天文数字的百姓们的未来，放在这种想象之上。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思想的混乱——我们用了一万年的时间告诉人民要相信什么、要走哪条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以前的都是错的，人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茫然。会不知所措。最后——就是谁也不信。”
他的话音刚落，王座间里沉默了片刻。图拉真跪在地上，手里还抱着头盔，灰蓝色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灵能投影面前，此时播放着议会大厅
议会大厅，李峰靠在柱子上，保温杯端在嘴边，没有喝，只是让杯沿贴着自己的下唇。
“吾主，”图拉真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穹顶下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刚才说的‘长久的平静’——你是指哪一种？是所有人都闭嘴的那种平静，还是所有人都能安心入睡的那种平静？”
帝皇看着他，他也看着帝皇。两个人在星炬的暗金色光芒里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图拉真跪在两人之间，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整座王座间在沉默中缓慢地呼吸。最终帝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讲稿从膝盖上重新拿起来，用拇指捻了捻最后一页的页角，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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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会期间，议会大厅的休息室里人声渐起。这座休息室是李峰在上一轮扩大会议后亲自拍板改造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只有硬木长椅和饮水机的等候区，而是一个真正能让人放松的场所。
地面铺着从卡利西斯星区进口的深栗色实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吱嘎声。
墙壁上镶着胡桃木护墙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黄铜壁灯，灯光调成暖黄色的低亮度，照在护墙板上泛出一层蜂蜜般的光泽。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雪茄烟丝的甜润和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黄油可颂的浓郁奶香，几种气味被中央空调的微风搅拌在一起，成了这间休息室独有的味道。
整间休息室被巧妙地分隔成了几个功能区。正中央是自助餐台，一排银质保温餐炉在暖光灯下锃亮如新，里面摆着从泰拉各大洲空运来的食材做成的菜肴。旁边是餐吧，调酒师正在摇一杯马提尼，冰块撞击不锈钢摇酒器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再往里走是一间雪茄房，恒温恒湿的雪茄柜里码着一排排来自各个星区的顶级雪茄，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温湿度记录表。雪茄房隔壁是酒吧，酒柜里从泰拉单一麦芽威士忌到朦胧星云的发酵虫草酒一应俱全。
再往里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别是浴室和午睡室——午睡室里摆着几张三面围板的实木午睡榻，每个榻上都配了乳胶枕头和驼绒毛毯，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地脚灯发着微弱的暖光。
很多贵族上次来开完扩大会议回去之后，都给自己在自家领地的总督府里整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休息室。
不是模仿——是复刻。
从自助餐台的银质保温炉的品牌到午睡室驼绒毛毯的织法，从雪茄房恒温柜的湿度设定到浴室里那款特定香型的手工皂和高奢品牌的精油洗发水，全都一比一照搬。
有的总督甚至专门派了管家来泰拉测量休息室的地板拼花图案，拿着卷尺趴在地上量了整整一下午。
当然，这个休息室是可以点餐的。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托盘上搁着白瓷杯和折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但大部分老面孔——那些参加过上一次会议的议员、官员和总督们——都不看菜单。
他们进来之后直接走向餐台最右侧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口深口大汤锅，锅里常年小火慢炖着一锅红烧牛肉。
深褐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牛油，大块的牛腱子肉在汤里炖得酥烂，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纤维之间会拉出几道细细的筋丝。
旁边的竹匾里码着手擀面，面条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止粘连。再旁边是一排青花瓷大碗和一把长柄竹筷。
这就是传说中的.......「牛肉面不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