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凉,木叶萧瑟,城郊枫影坞的内院,戚夫人刚至门前,一阵清泠笛音自院内漫出,幽幽绕在风里。
“长相思”的音律入耳的刹那,戚夫人脚步顿住,心头蓦地一沉。
戚夫人目色复杂地望向不远处孑然而立的谢谦,秋风卷着枯叶飞掠而过,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晕在朦胧暮色里。
似是感知到身后动静,笛音戛然而止,谢谦缓缓收了玉笛,回身相望,唇角噙一抹温雅笑意开口道:
“嬛儿来了。”
戚夫人心神微微一恍,片刻才回过神,于是迅速敛去眸中的那抹错乱,挪开视线沉静道:
“此曲非本朝之音,先生从何处得来?”
“机缘巧合。”谢谦笑着走近戚夫人:“嬛儿莫非认得此曲?”
戚夫人不语,长相思的余韵尚在耳边萦回,那些尘封的往事骤然翻涌上来。当年凌云峰,与允礼琴笛和鸣的光景骤然闯入脑海,清风、暖阳还有他温润含笑的眉眼,历历分明。
可转念一瞬,一切皆成泡影。戚夫人睫羽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与涩意,将复杂的心绪尽数压锁心底。面上不见悲喜,只余下一片清冷漠然。
她稍稍侧过身躯,避开谢谦靠近的脚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谢谦看着戚夫人,眼底情绪翻涌:“前尘旧梦,嬛儿可还记得?”
戚夫人敛了眸色,声音淡得如同薄雾:
“不过略觉耳熟罢了,旧调故人,于我而言,已是隔世之事,记不清了。”
谢谦眸色微滞,沉默半晌方缓缓道:“嬛儿这般,是将前尘尽数放下了?”
戚夫人眼底情绪散去,神色转凉:“先生还是唤我戚懿的好。”
“可你不是她。”
“先生想我是谁?”戚夫人唇边疏离蔓延:“我如今居夫人之位,承戚懿之名,先生既看破,便当缄口。”
谢谦看一眼戚夫人:“你可以选择不回宫。”
“先生以为,世间有这般两全的退路?”
“为何不可?”谢谦上前一步:“倘若你愿意——”
“我不愿意!”戚夫人平静地看向谢谦:“深宫多耳,片言疏漏,便是你我,连同如意,都要承受倾覆之祸。”
谢谦不语,看向戚夫人的眸子透出复杂,良久方敛去眼中纷扰,释然一笑:
“彭越那边已安置妥当,嬛儿,可有打算?”
谢谦的固执令戚夫人不觉皱眉,却也不愿再多计较,于是缓缓开口道:
“周昌那边尚为彻查漕运的账簿发愁,先生既已救下了彭越,自然该有他的去处。”
“嬛儿打算重用彭越?”
戚夫人闻言看一眼谢谦:“既是皇后所用,本宫不过物归原主罢了,何来重用之说?”
谢谦闻言不觉失笑:“如此一来,吕泽私蓄部曲一事便要公之于众了。”
戚夫人不语,风吹起落花翻飞,漫过她的衣袂鬓角。
“只是——”谢谦接着道:“公之于众未必见得会严惩,吕氏宗族盘根错节,朝中多有吕氏党羽,一纸告发,很容易便会被搪塞遮掩过去。”
“那不正好?”戚夫人淡淡道:“私兵,本宫也是有的。”
谢谦闻言一愣,看向戚夫人的眸子透出异色。
“吕泽私蓄部曲,罪证确凿。倘若皇后竭尽朝野之力周旋,竟保得亲族全身而退。”戚夫人眼尾微垂,唇角浮起一抹冷峭弧度,
“那便是皇上默许,这般行径尚有宽宥的余地。”
谢谦眉峰微锁:“可若皇上执意同罪异罚,先例也未必护得住你。”
“我本无意借他人祸福,作自身安身的凭借。”戚夫人淡淡开口道:“先生尽管去做便是。”
谢谦看一眼戚夫人,良久:“嬛儿打算何时回宫?”
戚夫人眉心微动,落花于眼前坠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