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他疯了吧!!?”朱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得一拍桌案,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支。
“这时候正是缺粮的时候。”
“钱可以没有,没粮却是万万不成的!”
“朝廷那边求爷爷告奶奶找商户、豪绅们买粮都买不到,这节骨眼儿怎么会去卖粮!?”
“……”
此时的朱棣,瞬间就没了之前那种淡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便开始情绪激动地吐槽了起来,唾沫星子飞了三米远。
朱高炽也觉得其中无比蹊跷,百思不得其解地蹙紧了眉头:“嘶……陛下这是……想做什么??”
倒是之前被朱棣强压着面服心不服的朱高煦。
他约莫是一时没回过味儿来,但看到自家老爹绷不住的样子,他来劲儿了:“爹?爹你说你这是干啥?”
一边说着,一边又摆出朱棣方才教育他时候的德行,故作平静肃然,装模作样地学起了朱棣刚刚的样子:“嗯,这才对。年轻人,碰到事情不要慌,不要急,多学学陛下,你看看他,遇事儿喜怒不形于色,沉稳、淡然、从容、持重……”
学完。
他还朝朱棣挑了挑眉道:“爹,你这有点浮躁了啊。”
朱棣这时候哪儿还顾得了这么多。
抄起手里另外一支筷子就朝朱高煦丢了过去,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给老子闭嘴!!!”
朱高煦别的不行,身法行啊,闪身一躲就把迎面而来的筷子给躲了过去:“诶不是……这不是您刚刚教我的么?怎么,我虚心接受还有错了?哪儿有你这样的?”
“你说我行,我说你不行。”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这时候,旁边的朱高炽拉了拉他的袖子,提醒道:“老二,你好歹听听清楚,咱大明闹灾,你不是没有看到那些商户的嘴脸——囤粮、抬价、张开了血盆大口——这时候朝廷反而卖粮,你要不想想回头还得被困在这宅子里待多久?”
朱高燧缩着脑袋坐在旁边,冷不丁接着道:“所以这就是陛下「不差钱」那句话的意思?他是打算拿着朝廷的粮食趁着高价的时候售卖?商人赚钱,他也赚钱的意思?”
这话一点。
这时候朱高煦算是回过神来了。
一下子更不淡定了:“我淦!对啊!这么搞下来,朝廷更拿不出打仗的钱来了!奶奶的!他脑子有坑吧!”
朱棣闻言,横了他一眼:“骂谁呢?”
朱允熥的奶奶马皇后,这天底下谁都得敬她服他十分,不管是宫里的丫鬟仆妇也好,皇子王孙也罢,没有人能冒犯的。
朱高煦这么骂,朱棣当然不肯。
朱高煦也露出心虚的目光,捂住了自己的嘴,尴尬一笑:“无心的无心的……”
朱高炽则是敲了敲桌子,中断了朱棣和朱高煦父子两人之间的争吵:“爹,老二,现在重要的是陛下那边的动作……”
朝廷公然高价售卖粮食——这操作也太一言难尽了……
说起此事,朱棣和朱高煦也各自收敛的心神,严肃起来。
朱棣看着面前那跑来报信的厨房买办,沉声问道:“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燕王府也遭了大难,但再怎么说都是天潢贵胄的,买办自然也不敢糊弄,立刻缩着脑袋禀报道:“听外头的人说,是前两天就已经开始了的。”
“一开始都不知道是朝廷,只知道这两天一下子就多出来了许多处粮铺,一直在跟市面上还肯卖粮的粮铺哄抬粮价,旁的粮铺但凡是加了价的,这些新冒出来的粮铺就立刻跟着加价……应天府内外的百姓都恨死这些新铺子了。”
“但现下不仅山东布政使司那边闹水患,连带着京师直隶也遭了灾,大家都是苦不堪言。”
“结果今日才有人传出……”
“这些粮铺背后之人,竟然是户部那位年初时候被陛下一口气提拔起来的户部右侍郎大人。”
买办收了朱高煦的好处,办事当然也尽心,当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从外面听来的消息说给了朱棣等人听。
朱棣双眼微眯:“亏我心里刚刚还想过是不是下面有人见钱眼开……从白身一口气上来的户部右侍郎,这一切背后最终的源头,不是陛下又是谁?”
朱高煦不解:“可是……陛下这是为啥呀?为了挣钱?”
朱棣这时候哪儿有功夫搭理他?只目光定定地盯着面前的厨房买办:“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什么光景?”
买办理了应声道:“骂声一片。”
说完他还目光闪烁地顿了顿,压下了的写声音道:“有骂户部那位右侍郎丧尽天良的,也有骂陛下……”而说起朱允熥这个皇帝的事儿,买办还是没敢全须全尾儿地说完。
当然,他不说完,不影响他表达出来的意思——堂堂一国之君不在国难之际想办法赈济百姓,解决问题,反而站出来等着发「国难财」——不是昏君是什么?
朱棣摆了摆手:“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其实也不难猜,只是陛下他……唉……这让我怎么说他?”
他不明白,他实在是不明白。
这么搞下去,大明皇朝不得散架了??
顿了顿,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徐妙云,神色狐疑地问道:“妙云,此事你怎么看?”
现在的朱棣当然已经不再是在北平时候的朱棣了,他见过了朱允熥,亲眼看到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要说朱允熥对他们说「不差钱儿」是虚张声势唬他们,这朱棣或许能信,但要说朱允熥是一个拿着一手牌打稀烂的人——这朱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城府深沉如斯,怎么会考虑不到粮食的重要性?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徐妙云也是蹙着秀眉面露沉思,终究也还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摇了摇头:“看不出其中的意图。”
“但这几日总听你说起前些天去乾清宫见陛下的事儿,以陛下的性子,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
想了想,她好似没有在继续纠结这事儿,而是转头看向报信的厨房买办,问道:“各部尚书、朝中肱骨重臣可有什么消息?他们……有没有去劝谏陛下?”
朱棣面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不错,动用国库粮赈灾也就罢了,拿出来卖……朝中那群人不跳脚才有鬼了。”
只可惜朱高煦收买的也就是个厨房买办罢了。
哪儿能想得到那么多?
更别提主动打探各部尚书和朝廷重臣的动作和行迹了。
当下摇着头道:“这……咱就不知道了……就知道现在外头到处都是闹哄哄、骂骂咧咧的。”
朱棣目光一凝,沉声吩咐道:“那就再探,再报。”他实在是想知道朱允熥这葫芦里到底在卖的什么药。
说完,便给了朱高煦一个眼神。
朱高煦也点了点头致意,随后从袖兜里摸摸索索掏出来一小片金叶子,上前拿给了买办:“听俺爹的干活。”
买办看起来虽也是个机灵的,但他的位置格局就在那儿,此时心里眼里全是朱高煦手里的金叶子,目光发亮:“诶!诶!少爷放心,咱这就去办!”
说罢, 便双手接过了朱高煦手里的金叶子,欢喜退去。
随着对方脚步声逐渐走远,朱棣双眼微眯长叹了一口气:“陛下……这一回你又在筹谋什么?”
和徐妙云一样,他心里其实几乎已经有了确切答案:里头有玄机,就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罢了。
从前他只以为朱允熥是一个变数,是那位完美的「诸葛丞相」身上的一个变数,所以会把那些看似不合理的、离谱的操作,都当成了朱允熥这个「孩子」的执拗、任性、玩物丧志。
甚至还可笑地想过要离间这「两个人」。
可现在,他或许骤然听到那炸裂消息的时候没工夫多想,觉得朱允熥荒唐离谱,但缓过神来之后,便再不会这样想了。
当所有事情都只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那么所有的不合理和离谱,都只会是藏着什么玄机的表象——人毕竟不能和自己左右脑互搏。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反耳说不准又和之前那些事情一样,藏着点什么骚操作。
而且……看现下这个阵仗。
说不得又是惊天动地。
越去细思此事,朱棣心里便愈发觉得朱允熥这个大侄子深不可测:「明明吃过的盐还没我们这些人走过的路多,哪儿就那么多常人连想都想不明白的过人筹谋?」
朱高煦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他不是想挣钱么?”莽夫的脑回路总是更长一些。
一直沉浸在探究朱允熥的「筹谋」,暗觉捉摸不定的朱棣回过神来,看了朱高煦一眼,无奈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孩子咋恁好?在东宫偏殿里一丢丢个十几年,出来就是个老狐狸,长了八千个心眼子。
这时候,朱高燧缩了缩脑袋,先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朱高煦,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旁边的朱高炽也注意到了。
当即问道:“怎么了老三?你想说什么?”
朱高燧有些怕怕地道:“我就是觉得……陛下把我们圈禁在此,我们偷偷喊厨房的买办帮我们做事,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历史上,他也是个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
也正是因此,他虽然也不服气地连同朱高煦一起造反,却没有和朱高煦一样死犟,而是见势不对就及时向新帝表忠心,主动交出兵权,得以善终。
而在这儿,他之前被朱允熥几次三番地恐吓下来,朱高燧现在的心肝儿都还在颤,俨然已经怕朱允熥怕的要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
朱高燧人都是有点儿缩着的。
见状,朱棣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聪明是有点聪明的,脑子也活,却又是个没有胆子的。这可真是……唉……」
思索间,胖胖的朱高炽按了按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老三,以陛下那缜密的心思,不会不知道咱家这福宅子里的事儿。不过咱们也只是探听探听外头的事儿而已,陛下本来就没准备按死咱们一家,约莫并不打算计较。”
“毕竟老二上蹿下跳也好几天了, 咱家这宅子里却一如既往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没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这也是为什么朱棣、徐妙云不仅没有阻止斥责朱高煦,反而还直接让他打点人继续去打听消息的原因。
听到这话。
朱棣总算舒心了一些:好歹还有个通透的老大在。
当然,看到朱高炽一身胖乎乎的肥肉,只正常坐着吃饭呼吸都比别人沉重的样子,朱棣再一次长叹一口气:「可惜又是个天生底子薄,身体弱的娃子。」
最终,这一顿饭化作了朱棣重重地叹息声音。
突然出了这么个事儿,不仅是朱棣,徐妙云、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也都没了什么心情,随后便气氛沉闷地各自吃完,潦草结束。
直到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
朱高煦才从厨房领着之前那个买办,火急火燎冲进了府中书房,找到朱棣:“爹,人回来了!”
正在自己和自己摆盘下棋的朱棣、正在捏针刺绣的徐妙云齐齐停下来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如何?”
那名买办咽了口唾沫缓了缓,道:“正如夫人所说,这次六部尚书、朝中诸多大员、还有六科给事中……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各自到点了就出宫回家去了,没有留在宫中。”
这些事情若是不格外留心,看起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样子,一切都只是寻常。
但若留心去探查,端倪便一下子看出来了。
寻常,反而是不寻常。
朱棣下眼睑微颤,心里也有了答案:“这次的事情果然很大!比以往任何一次事情还要更大。甚至连朝中那些最迂腐、最顽固的所谓「读书人」,都默认了他的动作。”
“或者也可以说。”
“陛下的筹谋,精妙到了让他们闭嘴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