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救了!什么都没救了!”
“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
郑书的声音里带着愤慨、恨意、以及无可奈何地哭腔——是对张守、吴奕德这两个人的冠冕堂皇、明明有余力却不顾百姓死活的恨,也是对朱允熥这个皇帝居然带头吃人血馒头的恨。
几日前,他好不容易赶到了济南府,见到了山东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他知道济南粮仓里的余粮或许不多但一定是能救一救急的,可这两个人面上敷衍,却连一粒米都不肯借。
绝望之下,郑书也只能先回了东昌府。
谁知……
路上竟又听到了令他更加绝望十倍百倍的消息……
“一省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丝毫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这种时候……朝廷在卖粮!”
“朝廷在卖粮啊!朝廷在哄抬粮价啊!”
“怎么能这样!他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这样!!?”
“大明……要完了!”
“完了啊……”
郑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回到东昌府的,此刻府衙内的人问起赈灾粮的事情,他更是只剩下万念俱灰、痛心疾首……
原本若只是张守、吴奕德不肯放粮,他倒也不是全无念想——至少想着,撑一撑,再撑一撑……或许能撑到朝廷的赈济呢?
而现在。
朝廷?
他们自己都在卖粮,哪儿来的赈灾粮?
上哪儿去弄?
“昏君!昏君啊!当朝皇帝如此胡作非为,不分轻重,应天府的朝官又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看着他胡作非为!?”
“这是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哟……咳咳咳咳……”
郑书无比愤恨地怒骂着,说到激动之时连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就这么在府衙门口直咳嗽。
旁边搀扶着他的两名值守差役闻言,脸色大变,害怕地左顾右盼起来,一边劝着道:“大人!这些话不可轻易说!”
“担心祸从口出呀大人!”
郑书平日为官清廉,对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过于苛刻,如此口出狂言,下面的人自然也是为他着想的。
只可惜,郑书却是完全不乐意听。
悲极反笑:“祸从口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祸不祸的?整个大明朝都已经遭了最大的灾祸了!哈哈哈哈哈!我怕什么?”
“便是我郑书此刻在应天府,在奉天殿,在那昏君面前……”
“我也要这么骂!!!”
“一头撞死在奉天殿的柱子上,也比这好!”
“……”
郑书现在整个人都在一种无比绝望的状态下,在他看来,现在不仅遭了这么重的灾,本该出手救一救下面的朝廷却顽固人命,这已经不是一个省的祸事,是大明朝的祸事。
他心里是装着忠君爱国的,是装着黎民百姓的。
哪儿还顾得上惹祸不惹祸的?
只恨自己不能亲口去骂醒朱允熥这个「昏君」才好。
“唉……大人……你这……”
两名搀扶着他的值守差役对视着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是没办法了,只能祈祷没被有心人听到,赶紧架着郑书往府衙之内走。
“狗官!地方上的是!京城的更是!!”
“昏君!!”
郑书嘴里依旧不肯停下来,最后这么多天的疲惫、心力交瘁,再加上一个激动,整个人都晕厥了过去。
“大人!大人!”
“来人!快来人!咱大人回来了!!”
“快!快!我先把大人背进去,你赶紧去通知叫郎中!”
“……”
两名差役见此都急了起来,招呼着府衙之内的差役小厮,手忙脚乱起来……
郑书也被人送到了府衙后堂之内。
……
随着郑书回来的消息传开,东昌府同知周牧谦,通判方旭阳……等等,也都从灾区前线赶回来了:“大人情况如何了?”
周牧谦、方旭阳二人作为山东布政使司的同知、通判,乃是负责协助郑书这个知府处理清军、巡捕、粮饷、水利、粮运、屯田……等诸多地方政务的副手。
这段时间,东昌府的灾情也都是他们二人在主持协调着的。
病榻前的郎中收起手中的针,道:“周大人、方大人且宽心,舟车劳顿、忧思过甚,再加之一下子怒火攻心晕厥过去了,已经给郑大人施了针,好好将养将养,便没什么大碍了。”
同知周牧谦、通判方旭阳二人这才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随后,方旭阳冷声道:“看郑大人这样子,咱们这位布政使大人,怕是一粒米都不肯借出来的?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十有八九是不会松手的,哼!”
都是山东任上的地方官员,张守、吴奕德二人即便面上做派遮掩得不错,有心之人总也能觉察一二的。
周牧谦轻叹了一口气:“唉……这不是没办法了么?”
说罢,又忧心忡忡地蹙紧了眉头道:“去济南府借不到粮,眼下朝廷更是……咱这东昌府的百姓……该如何是好啊?”
朱允熥哄抬粮价本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引诱那些奸商富户们当自己的免费搬运工,有心宣扬之下,东昌府这边当然也都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作为郑书这个知府的副手,这两天粮价持续走高、居高不下的情况,属实让周牧谦这个同知焦头烂额。
此时确定郑书也没要到一粒米,周牧谦悬着的心也算是死了——可眼下这烂摊子却还都亘在自己面前。
自是觉得愈发为难起来。
方旭阳面上虽没什么太多表情,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怒意和愁绪。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急是没用的,倒是比周牧谦更加冷静,暗暗咬了咬牙,道:“此事,我们再想办法合计吧。”
“郑大人是个直性子、直脾气的,自从发了大水就没好好合过眼,这些日子怕是又急又气,该让他休息休息。”
只是他这话音才刚刚落下。
便听病榻上的郑书呓语起来:
“不能下了……这雨……不能再下了……”
“张大人、吴大人……多少借一些,此时山东各府、州、县该是同舟共济的呀大人……”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山东不知多少百姓还受着灾受着难呢!求陛下收回成命!不能卖了呀!”
“东昌府……东昌府……”
也不知郑书在迷迷糊糊间梦到了什么,整个人的表情显得极其痛苦,一张还带着些许污泥的脸上全是成股流下的汗水。
随后,便听得他一声惊呼:“啊——”
竟是又猛然醒转了过来,整个人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呆滞的目光里是惊惧和茫然。
“大人。”周牧谦、方旭阳等人立刻关切地唤了一句。
缓了好一会儿。
郑书才好似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死死盯着周牧谦和方旭阳二人问道:“牧谦、旭阳,东昌府……东昌府如何了?我刚刚看到……看到我东昌府饿殍遍野,百姓十不存一……”
周牧谦立刻拱手,沉声道:“大人,那是梦,虽说不容乐观,但目前都还在艰难维持局面,勉强支撑,只要能撑下去,总会有转机的。”
他说出了一句违心的话。
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实在不觉得能有什么转机。
而郑书一向勤政,哪儿能不知道他这话纯是在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肯粉饰太平:“转机?哪里来的转机?张守和吴奕德这两个狗官一唱一和,说的比唱的好听,却不肯放粮,指望不上;朝廷的赈灾粮……呵……他们都拿去卖了,还能拨得下来?”
“如今的大明这像个什么事儿?京官、地方官都不肯做事,当朝皇帝更是把国政当儿戏!不知所谓!官是狗官!君是昏君!”
“这个艰难维持的局面,还能撑几天?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郑书这个直脾气又开炮了。
周牧谦、方旭阳二人也都知道他这话就是事实,即便有心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他,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跟着暗暗叹了口气。
郑书则是气得拍床:“没有转机,也不会有什么转机了!!!”
正当此时。
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呼道:“好消息!各位大人!有好消息!咱东昌府……有转机了!!”
许是那人太兴奋,跑得急,一个没刹住车,愣是在地上摔了一个滚,连脑袋上的乌纱帽都掉地上了。
几人定睛一看。
立刻认出,这连滚带爬、看起来很是滑稽的官员,正是东昌府府衙内的经历李闻舟。
周牧谦不明所以,蹙眉问道:“李大人?你这是……?”
李闻舟喘着气,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满脸都是兴奋地表情,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灾情……流民……赈灾……有……有转机了……”
闻言,郑书、周牧谦、方旭阳三人都不由心头一跳,目光亮了亮,只是转而便又黯淡下来,郑书摇了摇头,苦笑道:“何来的转机?眼下要粮要不到、赈灾粮等不到、市面上想买粮都没人肯卖,就算有人肯卖……如今的粮价被朝廷哄抬成了这般地步,就是整个府衙的库房砸锅卖铁的,都买不起几石粮……”
不是他不信自己手底下的人。
而是这几天他脑子里思来想去都是这件事情,无时无刻都不在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应对眼下的局面,但他的答案只有无解。
所以他才会气急败坏,才会怒火攻心,才会破口大骂——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了,破罐子破摔了。
一直在焦头烂额、周旋赈灾事宜的周牧谦也肃然道:“闻舟,这玩笑可开不得。”
方旭阳则冷静一些。
目光一凝,看着面前的李闻舟道:“你讲。”
这会儿功夫,李闻舟也总算缓了过来,道:“是外头,突然传消息说,应天府那边,一下子又开始降价卖粮了!再接着,东昌府内外的许多粮商、富户……就跟约好了似的,突然开始开门做生意了!”
“现在市面上的粮价,掉下来了!”
“「噌噌噌」地,都各自比这价钱往下掉呢!!”
“也不知道那些粮商富户到底咋的了,哪根筋搭错了似的。”
事发突然,他一个府衙经历,官职不大,平日处理的主要也都是公文的收发、往来档案之类的事情管理,一下子当然也不大看得明白,反正就知道,事儿是这么个事儿。
而这件事情,是个实打实的好事情!!
听完他这些话。
不明所以的郑书、周牧谦、方旭阳等人都十分同步地愣住了,脑子齐齐出现了宕机的现象:粮商富户突然癫了?啥玩楞?
好半晌,郑书才不知所措地问了一句:“此事当真!?”
李闻舟点了点头,目光笃定地应声道:“是!大人,千真万确!下官也是立刻去市面上走了一遭,确认过后了,这才敢来禀报几位大人!谁也不敢开这玩笑呀。”
不错,都是自己人,都知道这事儿十万火急不能乱说。
郑书等人便也都明白:这是真事!
只是这事儿听来……怎么想怎么觉得离谱,觉得违反常理——疯一个人也就算了,还有一疯疯一群的?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再细细询问。
李闻舟又想起来另外个事儿:“对了,还不止这个怪事儿呢!这儿还有个更大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往自己的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了张皱巴巴的「纸」,兴奋地喊道:“赈灾粮!赈灾粮下来了!”
这又给郑书、周牧谦、方旭阳干懵了。
就连颇为冷静的方旭阳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什么??赈……赈灾粮!!?”
李闻舟又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朝廷的号外期刊。不会有假。虽说咱们府衙这边还没见到有运粮官把赈灾粮押送下来,但报纸上说,赈灾粮已经被送往各处灾区,咱们东昌府也包含在内!管够!”
此刻一脸懵逼的郑书:我承认我刚刚说话的声音大了点,能当做我啥都没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