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都破成那样了，这厕所自然更甚。
虽然灰尘和蜘蛛网被清理过一遍，墙角没有积灰，洗手台上也没有陈年污垢，但底子摆在那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墙面铺的是那种老式印花瓷砖，白底上印着淡蓝色的不知名花朵，瓷砖有不少断裂或者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混凝土墙壁，断口参差不齐，用手摸上去还会掉渣。
上面不知道多少年前粉刷的墙面也全是灰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潮湿发霉留下的痕迹，一片一片地晕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甚至墙角的地方还有一条裂隙，从顶上一直延伸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过不管是陈辰还是田恬他们都不算是什么特别娇气的人，虽然会有些嫌弃，但旧城寨和公租区的环境也不会比这里好上太多……当然正经来说也是会稍微好一点的，至少同价位一般都能租到更好的房子，不然这里也不会没人住。
陈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马超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丁零当啷还带着香气，陈辰差点就忘了这位还是个专业厨师了。
马超身上的围裙还没解，额头上挂着汗珠，正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陈辰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去，跟他说：“你去洗吧，剩下的我来。”
马超也没客气，把锅铲递过来，顺手解了围裙挂在门把手上，指了指灶台的方向，说了句“还剩个主食”就走了。
小鱼原本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厨房看马超做饭，陈辰还在洗澡的时候，就总听到小鱼问马超“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马超也不嫌烦，一个个回答，等到陈辰接手之后，他刚把洗完的锅放到灶上，小鱼果然凑过来了，第一个问题跟问马超时一模一样：“你做的这个是什么？”
陈辰看了一眼灶台上马超已经备好的食材有一碗土豆泥粉、泡好的菜片、半碗淀粉水、几个瓶瓶罐罐的调料，想了想然后说道：“是酸土豆羹吧。”
酸土豆羹据说是一种在黑暗时代出现的食物。
那时候文明还没重建，江台这片土地上的活人基本都是以聚落的形式生活，三五成群地挤在废墟里，食物的获取自然也没有现在这么简单，去超市买一袋就行，得靠打猎、采集，运气不好饿肚子都是好的，命都有可能丢掉。
而且有一个比较反直觉的事就是，江台这个地方虽然靠海，但在黑暗时代其实是缺盐的。
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来江台有一个比较大的入海口，江水冲进来把海水的盐度稀释了不少，导致这边的海水本身就偏淡；二来这边夏天多雨多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大晴天，日照严重不足，就算把海水挑回来也晒不出多少盐。
那时候的主食基本都是土豆、木薯、玉米这种东西，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就能收，产量也还算稳定，就是直接吃比较寡淡于是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菜基本都是偏酸口的，用一种当时遍地都是的酸莓子来调味。
酸味能压住土腥味，好歹让东西有点滋味——顺便一提，现在江台市里这种莓子卖得还挺贵的，毕竟城市里没有野生的，所以菜谱里需要用到酸莓子的地方基本上都换成了醋或者其他酸味的酱，便宜又方便。
到现在，这种酸土豆羹在江台也算是传统美食了，不过这东西如果没改进过的话，就是一团土黄色的糊糊，色泽和口感都不太行，现在还爱吃的人并不多，也就是马超之前所在的防卫军还把这个当做固定的主食之一，按照他们的说法，是要时刻记住不能再让人类文明经历崩溃。
马超已经把菜都备好了，陈辰只需要按照顺序把材料丢进锅里搅一搅就行。
他先把锅里的水烧开，锅底冒出一串串小气泡，然后越来越多，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就把装在碗里的土豆泥粉全部倒进锅里去——在现在的江台，土豆泥粉比真正的土豆要便宜太多了，一大袋才几块钱，够吃好几顿——然后用长柄勺子贴着锅底搅，防止糊底。
土豆泥粉一遇热水就散开了，原本清亮的水迅速变得浑浊，泛着淡淡的土黄色。
等锅里的液体逐渐变得浓稠的时候，陈辰拿起醋瓶子往里加了一点点，又倒了一点番茄汁进去，汤汁的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暖橙色，闻着多了几分酸甜气。
他把大火拧小，改为中火，继续边搅拌边煮，勺子贴着锅底一圈一圈地转，浓稠的液体在勺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香味逐渐散发了出来，接着陈辰开始调淀粉水——一般外面能买到的土豆泥粉实际上淀粉含量稍微少了些，煮出来不够粘稠，稀汤寡水的没有那种糊糊的质感，所以需要额外加淀粉进行勾芡。
他把淀粉倒进碗里，加凉水搅开。
小鱼依旧站在后面看着，见陈辰正在调淀粉水，眼睛跟着勺子的动作转，又问了一句：“这加的是什么？”
“一氧化二氢，吃过的人都死了。”陈辰搅着淀粉水，头也没抬地回答。
小鱼点点头，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
调匀的淀粉水逐渐淋入到锅里，边倒边搅拌，汤汁迅速变得浓稠光亮起来。
接着就是加入盐调味，然后加一点点味精和辣椒末提味。
小鱼果不其然又问：“这加的是什么？”
“食腐动物用来摧毁老江台食本味和掩盖过期食材臭味的黑心调味料。”陈辰回答道。
现在拿着勺子的是他，其他人能不能接受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不爱吃别吃。
陈辰一边回答，一边把提前泡好放在漏盆里的菜片丢进锅里一起搅拌烫熟，然后另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抿了一下，没什么辣味，不会辣死江台人。
“行了，可以吃了。”
陈辰把菜都端上桌，此时马超也洗完澡出来了，一群人在这个有些破的黑色白塑料桌旁边坐了一圈。
马超其实也没做太多的菜，毕竟跑了一整天都累得不行了，不可能做个大餐出来，重要的是尽快吃饱。
现在也没有人有精力多说什么话，吃完饭之后，除了马超在收拾，其他人都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
这地下室别的不说，房间也不少，两个卧室并列在客厅得到一面，储物间在另一边，马超和罗文一间房，小鱼和田恬一间房，陈辰自己住储物间里。
陈辰给的理由是储物间就在入口门旁边，如果有人想要进来，他第一时间就可以发现。
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
储物间面积不算很大，灰已经清理干净了，同时地上也已经清理出了一片地方，摆个长桌子上面铺上床单就可以睡了。
好在现在是夏天，这地下室也比较凉爽，不需要风扇空调也不用棉絮，不然还会更麻烦。
而铺完床单之后，陈辰却并没有直接躺上去，而是来到了墙边，将双手张开，用十指的手指头按在了墙上。
【感知强化：螽】
细微的刚毛从指尖伸出来，肉眼几乎看不见，像一层细密的绒毛，探入墙壁的裂缝和孔隙里，将墙壁所产生的一丝一毫震动都捕捉住，转化成信号传回他的神经。
整栋楼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
外面的街上不断有车驶过，让地面嗡嗡作响；
有住户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很低，女人的声音很尖，隔着天花板闷闷地传过来；
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低频的震动顺着墙壁传过来；
有人在打麻将，麻将牌哗啦哗啦地洗，偶尔有人用力把牌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还有孩子蹦蹦跳跳、某间房摇晃的床、超大音量的音箱等等。
陈辰闭上眼，像调收音机一样把注意力收窄。他先排除掉那些远处的大幅度震动——车辆、电器、管道里的水流——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近处，也就是旁边的两间房里。
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的声音。
马超似乎已经睡着了，他今天光是因为用能力就瘫了好几次，体力消耗最大，一躺下去就没了动静。过了不多久，鼾声如雷从隔壁的房间传过来。
罗文倒还没睡，陈辰能听到他侧躺在床上的细微声响，好像在刷短视频，先是“我便秘爬山拉肚子没憋住边爬边狂喷直到昏厥……”然后刷下一个“我上课被老师叫上讲台做题的时候没憋住疯狂喷射……”再下一个“我和同桌比赛放屁结果一不小心没憋住……”
陈辰放弃了继续听罗文刷短视频，专心转到另一边去。
另一个房间里，田恬和小鱼正躺在床上小声聊天。
说是聊天，基本上都是田恬在问，小鱼在回答。
“你的家里人呢？”田恬声音轻轻地问。
“我没有家人。”小鱼语气很平淡地回答，“我以前有个爸爸，不过他已经死了。”
田恬连忙道：“这样啊，抱歉，我忘了你说……”
“没事。”小鱼回答道，“他死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你这话怎么这么怪……”田恬把话题转移开，也没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那你之前住在哪里？”
小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说：“一个大房子里。后来就住在路边，有很多人的地方。不过他们很烦，教训过他们之后他们就不来烦我了。”
田恬表示明白，她猜测小鱼应该原本家庭条件还挺好的，但是出现了某种变故，家人都去世了，她只能流浪。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小鱼把罗文的债主赶跑的那一幕了，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看你好厉害啊，一下就把那几个人打倒了！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动的。”
“他们之前也找过我，”小鱼说，声音不紧不慢，“说要带我去赚钱，结果好像是要把我卖掉，然后我就教训过他们一顿了。”
“他们还要把你也卖掉？真是一群杂种！”田恬骂了一句，然后又问，“你是怎么这么厉害的？”
“不记得了。”小鱼回答得很干脆，“应该很小时候就是这样了。”
田恬说到这里，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对了，我有超能力噢！我给你表演一下！”
陈辰就听到小鱼发出“喔”的一声轻声惊呼，，然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田恬憋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巴和鼻子都被捂住了。
又过了几秒，田恬开始大口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陈辰翻了个白眼，田恬这小姑娘也确实是没什么心眼子，第一天认识的人就开始表演超能力了，也不怕对方是什么来路。
她们聊天中小鱼说了不少自己的事情，不过也不知道是记忆模糊了还是表达能力问题，还或者是故意的，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模棱两可或者前后矛盾，比如她之前说过她没见过父母，这里又说见过爸爸死了，感觉非常不靠谱。
她们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等了一个小时，陈辰也没有继续听她们睡觉的呼吸声，收回按在墙上的手，转身爬上桌子，侧躺下来，把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他很快也睡着了。
到了半夜。
“啊！”
田恬的一声惊呼让陈辰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是从桌子上弹起来的，脚一落地人就到了门口，拉开储物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田恬的房门前面。
马超这时候也从那边房间里出来了，光着膀子，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反倒是罗文似乎还在沉睡，鼾声从敞开的房门里传出来，一点没断。
陈辰敲了敲田恬她们房间的门：“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房间里立即就传来田恬的声音，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我刚刚做噩梦了，没事。”
她说完还大口喘了几口气。
“真的？”
陈辰说话的时候侧耳倾听，里面没听到什么异样，两人应该确实还在床上。
“那行，有事记得跟我们说。”陈辰朝着马超点点头，然后两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而陈辰回到房间之后，再次使用了强化感知的能力，贴在了墙上。
这次也听到了田恬的声音。
“呼……吓死我了。”她似乎在拍着胸口，“小鱼我跟你说噢，我刚刚躺在床上一睁眼，好像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扭来扭去，还再朝我靠近过来，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