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过后，罗辑渐渐平复心绪，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神色略带局促地开口致歉：“实在抱歉，方才失态了。”
“无妨，我都懂。”嬴昭衍淡然浅笑。
罗辑定了定神，终于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那你们，是能够预知未来吗？既然你能清楚道出往后发生的一切，莫非你们真的可以洞悉世间前路？”
“可以这么说，不过对于你们的的未来，我们更多的是从书中知晓。”
“书本？”罗辑眉头微蹙，满脸茫然，一时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
嬴昭衍目光平和，缓缓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势必会再度颠覆你的认知，你确定要听？”
罗辑稍作沉吟，毅然颔首应允。
外星文明、超凡强者都已然亲眼见识，他的世界观早已几经颠覆，再多一次冲击也早已无所谓。
见他应允，嬴昭衍缓缓道出真相：“其实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包括你、三体文明，乃至整个人类文明都是一本名为《三体》的书中所创造的。”
“直白来讲，追根溯源，你们所处的世界，皆是一位作者笔下撰写的科幻故事，而你、所有人乃至三体文明，都不过是笔墨塑造出来的角色而已。”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罗辑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呆坐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穷尽所有思绪，都无法接受这般荒诞却又无从辩驳的事实。
自己数十年的人生沉浮，人类与三体漫长惨烈的文明博弈，那些生死抉择、悲欢离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笔下勾勒出的情节。
良久，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书中人物？”
“没错。”嬴昭衍语气平静无波，“你们的命运走向、悲欢际遇、文明兴衰，早在成书那一刻便已然定好，我能知晓往后种种过往，皆是源于这本记载一切始末的书卷。”
闻听此言，罗辑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城市的夜色死寂沉沉，如同他此刻空洞的心境。
他见过宇宙的冰冷，见过文明的厮杀，扛过世人的唾弃与孤立，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残酷。
可他从未想过，最残忍的真相，是一切皆为虚妄。
“所以…… 我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人类的灭亡、三体的征伐，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笔尖的消遣？”
罗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没有暴怒，没有崩溃，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荒芜。
嬴昭衍静静看着他，没有嘲弄，没有优越感，语气平淡且诚恳：“客观上来讲，确实如此。你们的悲欢、执念、牺牲，在更高维度的旁观者眼中，只是一段被记录、被阅读的文字。”
“那我呢？” 罗辑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死死盯住嬴昭衍，“我后来威慑三体、守护人类、孤身守着冰冷的宇宙，甚至最后的结局…… 也全部被写死了？”
嬴昭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在原本的书页里，是的。都早已被敲定。”
罗辑缓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苦笑。
他对抗三体，对抗黑暗森林，对抗整个冷漠的宇宙，拼尽全力想要握住自己与人类的命运。
到头来，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真是可笑。”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悲凉。
“当然了。”嬴昭衍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平和。
“你们虽源自书中设定，可如今拥有真实血肉与独立思想，所处的这片宇宙亦是实打实的天地。那位作者，便如同开创这片天地的造物主，定下了最初的世间轨迹。”
罗辑心神微动，方才沉入谷底的心绪稍稍回暖，他真切感受到自身的喜怒悲欢、爱恨执念全都真实不虚，并非虚无泡影。
“既然轨迹早已定下，那我们还有改变的余地吗？”他沉声问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自然有。”嬴昭衍笃定开口，“既定剧情只是原本走向，如今帝国已经踏入此方世界，格局早已悄然改变，你们的命运，不再全然受笔墨束缚。”
罗辑听闻此话，心头沉重之感散去大半，神色稍稍舒展。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开口问道：“那依照原本既定的剧情，我们人类文明最终的结局，究竟是何种模样？”
嬴昭衍并未立刻出言作答，只是默然抬手，取出一枚小巧的全息投影器具，轻轻放置在茶几之上。
装置瞬间亮起柔和光幕，一部完完整整、分毫未改，全然贴合原着脉络的影像缓缓展开，将往后所有走向尽数呈现在罗辑眼前。
罗辑静静凝视着悬浮的全息画面，目光沉沉落刚开场的红岸基地的场景之上。
荧幕里，年轻的叶文洁身居基地之内，怀着满心复杂心绪，向着遥远的宇宙深处，第一次向外发送了来自地球的讯息，就此拉开了两个文明纠缠不休的序幕。
一幕幕往事接连浮现，从最初的宇宙回信，到三体文明确定入侵地球，人类世界从安稳骤然坠入无边恐慌，所有的一幕幕铺展在眼前。
罗辑看着画面里一幕幕熟悉又遥远的过往，指尖不自觉轻轻收拢，心绪再次沉沉沉落下来。
画面流转，罗辑清晰看见荧幕里演绎出的自己，果真如嬴昭衍所言，孤身直面三体势力，借雪地工程布下死局，稳稳握住黑暗森林威慑，顺利开启威慑纪元。
往后的岁月里，他如愿重逢庄颜，见到了亲生女儿，一家三口安稳相守，度过了两年难得的恬淡时光。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长久，没过多久，庄颜便带着孩子决然离去，从此杳无音信。
至于缘由，是因为罗辑在坐上执剑人之位，执掌两大文明存亡命脉后，他心性日渐冷硬，彻底脱离了寻常人的烟火生活。
在庄颜眼中，昔日温润的爱人已然变了模样，是赌上一切的赌徒，亦是执掌生死的裁决者，这般距离与隔阂，让她再也无法坦然相伴。
而罗辑内心深处，亦藏着私心，不愿将至亲之人卷入无尽的重担与无尽凶险之中，宁愿独自扛起所有，亲手推开了此生最珍视的家人。
罗辑心口阵阵发堵，万万想不到往后半生竟会落得这般妻离子散的孤苦境地。
镜头继续推进，画面里的他孤身独坐执剑室，一守便是整整六十二年漫长岁月。
长久的和平磨去了人类骨子里的危机感，世人渐渐褪去锋芒，彻底沉溺在安逸之中，一味追捧虚无的和平理念。
昔日末日舰队惨遭覆灭的惨烈、三体意欲霸占地球的狼子野心，尽数被众人抛诸脑后。
世人反倒开始怜悯三体，一味谋求退让和解，更是彻底遗忘了拯救整个文明的功臣。
年迈的他成了众人眼中冷酷又危险的存在，人人都盼着有人能将他取而代之。
就在此时，心怀悲悯、主张一味博爱求和的程心走入大众视野，迅速赢得全人类狂热拥护，所有人都期盼由她接手执剑之位。
罗辑终究卸下重担，结束了长达六十二年的执剑生涯。
可这群忘恩负义的人类，非但没有半分感念，反倒转头便要对他施以审判，这般凉薄行径，让观看的罗辑面色愁苦，满心寒凉。
他没想到自己所拯救的人类竟会如此的无情无义。
画面继续，殊不知这一切尽数被三体人尽收眼底，他们早已笃定程心绝无勇气同归于尽。
权力交接的刹那，三体当即悍然出手，尽数摧毁所有引力波发射装置，一举击碎罗辑倾尽心血搭建起的威慑平衡。
自此人类彻底坠入至暗绝境，全体被驱赶到澳大利亚大陆，如同牲畜一般被圈禁管控，任由苦难肆虐，人口在短时间内急剧锐减。
直到大祸临头，尝尽无尽苦楚，人类才幡然醒悟深知大错特错，又再度想起了曾为他们撑起整片天地的罗辑。
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犯下的过错再无挽回余地。
绝境之中，漂泊太空的蓝色空间号通过四维空间碎片击毁前来追击的水滴，顺势控制万有引力号，毅然向宇宙深处发射出三体星系坐标。
此举逼得三体文明仓皇撤离，舍弃地球这片领地仓皇远逃，人类得以暂时脱困。
可宇宙法则冰冷无情，三体坐标暴露的瞬间，太阳系的位置也随之彻底曝光，灭顶之灾已然悄然逼近。
人类慌忙着手筹备求生之法，掩体纪元就此拉开序幕，众人满心以为躲入行星背面便能躲过危机。
这般自以为万全的计划，在更高等的宇宙文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罗辑怔怔望着全息影像，亲眼见证二向箔缓缓抵达太阳系，整片星域在极致的力量下层层坍缩扁平化，昔日繁华的星系家园一步步走向消亡。
他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晚年的他甘愿留守故土，化作太阳系最后的守墓人，静静陪着这片生养自己的天地，一同湮灭在宇宙的无尽沉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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