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揽着叶灼从梨花阵中飘然而出,花瓣还在身后簌簌坠落。
月色下漫天飞雪,叶灼半靠在他怀里,神色有些恍惚。
方才那剑舞,美得像是一场梦……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是李相夷,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的李相夷。
他说她中了毒,脑子乱了,可是就算她想不起来,他也会护着她和孩子一辈子。
叶灼抬手抚上小腹,心里那点不安被暂时压下——她只能信他。
李相夷仍在得意,嘴角噙笑,低头看她——他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踉踉跄跄奔来的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少了一只胳膊,脚步也踉踉跄跄的,冲进梨花林后便立即顿住了脚步,就像被雷劈中般怔在原地。
“门……门主?”
云彼丘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不成样子。
李相夷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云彼丘。
他第一眼并没认出来——眼前这人瘦脱了相,两颊凹陷,眼窝青黑,头发蓬乱,还少了一只胳膊,总之与‘美诸葛’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所以也没有反应。
等听见这声“门主”后,他脸色倏地冷下来,可还不等有所反应,便感到怀中人的异样。
叶灼忽然身子一僵。
她方才还迷蒙的眼神骤然清明,像被什么惊醒,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弱水。
可李相夷的手比她快。
他按住她的手,轻轻按下,并非压制,然后低头看她一眼。
“阿灼。”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你怀着孩子,别动气。”
叶灼僵了一下,没再动,但指尖还攥着,骨节发白。
而云彼丘已经跪下去了。
他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泥地,声音颤抖道:“属下云彼丘,叩见门主。”
李相夷抬眸扫了他一眼。
云彼丘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虽然低着头,看不见门主扫他的那一眼,却能感觉到那种视线——既没有十七岁的李相夷那种杀气四溢的愤怒,也没有李莲花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只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才是门主……他想。
李莲花不是门主,还好不是。
一瞬间,这个想法竟然压过了对‘门主回来清算’的恐惧。
三日前,叶二小姐忽然冲进百川院,先是一剑削了门楣,连伤十数人闯进议事厅,一照面便差点杀了纪大哥,还好途中肖紫衿拦了一下,只被刺中左肩。
而叶二小姐被肖紫衿激怒,剑气暴走,竟然反手削掉了他的发冠和一蓬头发——场面顿时不可收拾。
此时石水带人从殿外进来,自己却一照面便被打成重伤。
肖紫衿决意从背后偷袭——原本可以控制住局面,却因为乔婉娩恰好被惊动赶来而未能出手——叶二小姐一见乔婉娩便怒不可遏,抬手一掌杀招,肖紫衿扑过去用身体替她挡住,重伤昏迷。
乱局之中,居然是白江鹑看出她神志出了问题,出言稳住了局面。
他问:“叶二小姐,你腹中可是门主的孩子?”
她血红的眼睛扫过来,像是要吃人。
白江鹑先跪了下去,然后纪汉佛也跟着跪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这样疯魔无非是因为李莲花不见了……她来替门主报仇。
事到如今,只能认。
因为没人想到她有了身孕还这么强,这么疯。
整个四顾门竟然没人是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的对手。
不稳住她,谁也活不了,四顾门也会从此声名狼藉。
所以云彼丘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李莲花会原谅他,但叶二小姐不会,落在她手上不如速死。
可那天方多病赶过来了,他说李莲花或许还没死,求叶二小姐不要动气,再这样情绪激烈下去她会保不住这个孩子……
叶二小姐恍惚了一瞬。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回来,我就杀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和他的孩子。
方多病明显吓懵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李莲花能出现……可是没有。
叶二小姐很快因为动了胎气而握不稳剑,所以云彼丘赶到时,她随手划出一剑,然后就痛得弯下腰去。
那一剑斩掉了他的右臂,但并没有要他的命。
自那日之后,他就被关在百川院的地牢里——对外没有说为什么,但很多人已经知道了——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死才能更体面些。
还有李莲花……他当真……当真是死了吗。
今夜外面忽得喧哗,说是相思梨花阵异动,一夜之间花全开了,像是扬州慢催的。
于是他心头剧震——这世上除了门主,还有谁会扬州慢?
叶二小姐会,但她怎么会来相思梨花阵呢?
一定是李莲花!
可是李莲花那副身子怎么会有如此醇厚澎湃的内力?
该不会是门主到了大限,临行前来四顾门看一眼……
所以他披衣便奔了出来。
可是他看见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袭红衣的少年,眉目张扬,身姿挺拔,手中少师剑的剑尖上还缀着一朵将将绽放的梨花。
那眉眼,那姿态,那不可一世的傲然——分明是……
这才是门主啊!
怎么,李莲花不是门主?
一瞬间,他心头闪过百种猜测——鬼魂?幻象?还是说门主和李莲花当真是亲兄弟?